“走吧。”白有梅迈着步向府门,想了想又回头,“出门后莫要拘礼,只需以‘你、我’相称,若有需时,就叫我……小梅便可。”一直小姐小姐那么叫,总让她觉得怪。
秦芝睁大眼睛,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是,小……小梅姑娘。”
这多冒出来的俩字儿,想来已是那人最后的执拗,白有梅便也没纠正。
.
白有梅自称不爱人挤人,秦芝是领她抄小路去的主街。
她对这儿的地形十分熟悉,连不住人的小巷走势都一清二楚。白有梅跟在后头,不禁啧啧称奇。这位姐姐……虽只有微弱的灵力,却像张昭苏城的活地图,难怪家里看中,父亲也说让小秦带着逛。
“走这边就到了,”秦芝指着一处出口,那儿人声鼎沸,满溢进了小巷,“凌虎大街是主街,人多,会有点挤。”
白有梅应了一声,跟着她走出去。
抢先拥过来的,是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和各处飘来的食物香气。再是轰鸣的鼓声,和远处高台上、踏得噼啪作响的、两个硕大的狮子头。
“那里视野好些。”秦芝说着,已在前头开起了道。
她们最终在一家茶楼门前的石阶上站定。这里地势略高,又能借楼外的柱子稍稍阻隔人潮。
街道中央,两头悍狮正在较劲,狮头高昂,狮身随着鼓点翻滚腾跃,围着引狮人手中的绣球,时而伏地窥探,时而黏吝缴绕,像是在互相撕咬、亦或是交颈相靡。舞者们流着汗,一滴一滴地淋在石台上,围观的百姓不时爆发出喝彩,铜钱和碎银如雨点般抛向队伍。
白有梅看得心里一阵惊叹。
并不是为凡俗技艺的精细——梅林的雪阵比这更精妙,丹炉里的门道比这更细巧——而是为蕴含其中的、纯粹的、未经雕琢的生命力。自打去了那清心寡欲之地,她已有很久没有品味过这般由心迸发的鲜活,不似拍卖场的利欲熏心,不似宗门大典的克己复礼,仅仅为了快乐的,那些欢呼声、喊叫声。
小息间,有小贩趁机钻着缝儿叫卖:“蛋饼——两文钱一个!”
白有梅撇眼看了看一旁正出神地盯着高台的大姑娘,自个儿悄咪咪地挪步子摸了过去。
秦芝扶着柱子,视线随那位引狮人的身形婉转地律动,直到舞完整段,双狮在密集如暴雨的鼓点中完成最后一个高难度腾跃,几位主演皆欠身谢幕,方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轻叹道:“真的好美,您觉得……”
还未讲完,她便已觉出不对,那个直挺挺的小孩儿不知何时没了人影。若是小姐出了什么岔子,该如何同家主和东家交代?家主若是、若是……她心一急,正欲迈步高呼——
“嗨。”一只拳头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背。
秦芝吓得浑身一颤,猛一转头,看见白有梅好端端站在那儿,还拿着两个油纸包,肩膀瞬间松垮下来:“小……小梅姑娘,您去了哪儿?”
“买吃的去了,莫着急,走不丢,”白有梅笑着,往她怀里塞了份蛋饼,又咬了口自己手里的,“演完了?”
“是,”秦芝握着那个热腾腾的油纸包,声音低低的,像是还未从刚才的惊魂中完全脱出,“谢谢您……”
白有梅本想说不要那么客气,可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圈,终是憋了回去,只道:“你快尝尝。”
秦芝点点头,小口地咬着,她吃相很斯文,每一口都细嚼慢咽。
白有梅注意到,她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像是旧伤,平常应是被袖子掩着。白府年轻面貌不多,府里的侍者,多是代代相传,这姑娘看着也不像是家里人送来的,许是因些陈规陋习……她没吭声,又啃了两口饼。
待两人吃完,人群已散得差不多了,她们便顺着主街往回走。
舞狮的队伍虽已走空,却又有民间高手接踵而至。杂耍艺人在空地上摆开场子,喷火、顶碗、走绳索,简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过道间夹着几声悠悠的“山楂糕!”“米籺哟!”
白有梅果断开始挨个清点——上回换得的铜板,足矣。
等一路晃到了府门口,日头已近中天。她手中已然拎着五六个小包,秦芝亦是两手捧得满满。
一迈过门,白有梅立刻赶人:“你不必为我领路,回去歇息吧。”
秦芝来回看这两摞大包小包,坚持道:“您怎么拿得下这些,我送您。”
白有梅听了,却只冲她笑笑,道:“那是给你的,你今日辛苦,收着就好。”言罢,她便伸腿往别院飞也似的跑走了,空留身后慌乱。
“小姐,这、等……”
没等那句子成型,白有梅已移步进了东厢的院落。她小心翼翼地伸了个懒腰,乐呵地想:修士的脚力就是快啊,也算是体会了一次不用说拜拜的好处。
只是还未乐呵透,一道霜般的声息便迎过来。
“你去了哪儿?”
一抬头,四目相碰,刹那间,那弯碧波仿若淌进了她的眼眶,蕴蓄一张镜,人影重重、喜怒哀惧,似已百转千回。再一眨眼,万般虚妄相融,她方能看清,候在门前的,赫然是那身冶艳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