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隼收翅时,卷起的狂风将官道两旁的草叶扬起半天高,混合着远处山隙间、缓缓流溢而出的日光,化作一片金煌煌的“细雨”。这雨悠悠地飘洒,斜飞几滴,盖在了巨兽背上那个闭目仰卧的小孩儿身上。
一旁的女子见状蹲下,细细地摘她身上沾染的翠色,动作轻柔,像是为拾一片不慎落入静潭的枯叶,又不舍惊起波澜。
待那人衣裙上已找不见一丝外方的痕迹,她轻声唤道:“师妹,该起来了,我们到了。”
话音刚落,白有梅猛然睁眼,一下挣起身子,磕磕绊绊道:“好,好嘞,我醒了,我们走吧!”
柳怀凉没再多言,只是点点头,握住她的手。两人一跃而下,踩在那片被烘烤得微微发白的黄土地上。
这条官道笔直地通向不远处那座都城,道旁是苍茫的原野,在这万物初生之际,半新半旧的青草群与稀疏的林木连作了茸茸的的绿毯。更远处,微拱的丘陵上铺张着整齐的梯田,才冒新芽的作物随风摇荡,试图与这片绿毯融为一体。
往前走,昭苏城的轮廓在阳光的沐浴下显得愈发清晰。青灰色的城墙巍然耸立,城垛上旌旗招展,绯红绒布的正心绣着鎏金的“萧”字,色彩鲜明。高大的城门楼如同一颗咧着嘴的狮子头,精雕着虎纹的斗拱焕发着凶悍之气。
越走近,车马人声便越是喧嚣。载着货物的马车络绎不绝,车辕吱呀作响;挑着担子、背着行囊的旅人步履匆匆;间或有策马飞舆的年轻修士或官家子弟驶过,带起一阵疾风。
城门口的兵士站得笔直,目光锐利,例行检查着入城的人流。当柳怀凉出示手中的“青”字令牌时,他们立刻侧身让行,未多做盘问。
穿过这处短促的阴影,在重现的暖阳下,朱栏黛瓦、人喊马叫,联袂而至。
眼前是一条极宽阔的御道,青石板铺就,被无数车马鞋履磨得光亮。御道两旁,是鳞萃比栉的楼阁店铺,酒旗、茶幌、布招、药幡……各式各样。
这会儿仍是节中,路上人流如织。有身着短打的汉子、挎着篮子的妇人、锦衣的商贾,也有风尘仆仆、携带兵器的江湖客。偶尔过路几位步履矫健、腰佩宗门玉牌之人,与白有梅一行短暂地对视,又在彼此的视野内失踪。
她们没有在街上过多徘徊,而是直奔白家宅院。
.
白府的门楣并不显赫,甚至有些过分低调。黑漆的大门紧闭,素铜兽首叼着古朴的门环,两侧围墙高耸,几枝疏朗的、落了叶的梅树枝桠从墙头探出,投落几道倩丽的影。若非额顶那块隐隐流转着灵力的“白府”二字木匾,极易被误认为是某户殷实却无甚权势的寻常民家。
白有梅上前一步,手掌伏贴着冰冷的门扇。事到如今,她仍有一种微妙的羞赧,为即将见到的,“她”的父母……她深吸一口气,接着叩响门环。
门几乎是立刻绽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谨慎的老仆面孔。待看清两人的样貌与腰间佩戴的弟子令牌后,那人眼中闪过一缕了然与恭敬。他连忙将门彻底打开,侧身行礼:“可是小姐和柳仙子?东家已等候多时了,快请进。”
踏过门栏,一阵清薄的寒风掠过,无声地丰盈着白有梅体内的灵力。这府中的阵法竟与梅林之处相仿,只是更翩然,更亲人。她暗暗惊叹白家底蕴。
门内是一处悠然的庭院,不见太多繁复装饰,青石板路一尘不染,两旁植着耐寒的翠竹与松柏。假山石错落有致,引着一脉潺潺的活水。
穿过两道月亮门,正厅已在眼前。一个身着深青色常服、身形颀长的男子正负手站在廊下,望向她们来的方向。他看起来约莫三十余岁的样貌,面容俊秀清逸,只是眉峰微皱,似是掩着隐隐愁意。
是桂来。白有梅的父亲。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白有梅身上,将她从头到脚迅速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气色尚可、行动无碍时,那丝紧绷似乎松懈了些许。随即,他转向柳怀凉,弓了弓背,道:“柳姑娘,有劳你一路护送小女归家,桂某感激不尽。”
柳怀凉亦是客套地拱手作揖:“桂前辈客气,分内之事。”
桂来点点头,视线又回到白有梅脸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化为一句带着些干涩的:“有梅……回来了。路上可还顺利?” 这话问得简单,却遮藏着探询的深意——他自是收到了消息,比预计迟了一日到,难免叫人挂心。
白有梅抬头看他。他的脸,只能用陌生形容。对于遭遇湮灭之灾的这一家子,书里没有用多的笔墨,对白母白昭仅用“天妒英才”一词代过,白父桂来更只是个背景板似的角色,被填进人物设定的一角,而他们的性命,最终熔作了无情剑意里的一滴血珠。那些血……
想着,她的背脊竟腾涌丝缕冰凉之意,由腰际一路攀升至后颈。她的小指不由自主地、细微地抽动着。这是……后怕吗?
一只手不动声色地贴上她的后背,掌心温热,抚平寒意。
白有梅定了定神,回答道:“顺利。途中有些琐事,耽搁了一会儿。”
桂来看着二人的反应,自知无法再多问,只得微微颔首,将两人领入内。
厅内陈设简雅,白瓷炉里燃着清心的檀香。三人落座,侍者无声地奉上热茶,随即退下。
这里里外外都没见着母亲,白有梅有些疑惑,却没有问。她正欲唤出系统替她查查出了什么岔子,便听见桂来开口:“你母亲昨日回信,说是听雪门那儿事务紧急,暂且脱不开身,嘱我好好照看你,若无意外,两日后她便能回府。她很挂念你。”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圆润的羊脂玉佩,玉质清透:“这是她特意寻来的宝玉,有助于你日后修行。”
白有梅看着那枚被桂来小心翼翼放在桌上的玉佩,没有立刻去拿。看着这玉,她陡然回想起一条曾被她无视的短讯,相继而至的,一些被选择性忽视的记忆不断涌现,头有点疼。
她压着这突如其来的胀痛,伸手拾起玉佩。一丝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徐徐地舒缓着她紧绷的神经。
片刻,白有梅低声道:“多谢母亲。”
桂来见她收下,宽慰道:“家中一切都好,你安心住下。若缺什么,或是想去城中何处看看,只管吩咐下人,或是……” 他看向柳怀凉,语气更客气了些,“或是劳烦柳姑娘相伴。”
柳怀凉只点了点头,道:“前辈放心。”
厅内一时静下来,只剩炭火偶尔毕剥作响。
自幼分离的生疏,并非一言两语可以填补。桂来有满腹的话想问,想问她在青玉门过得惯不惯,与同门相处如何,修行之余可有旁的喜好……可看着女儿那低垂的眼帘,许多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昭苏城与青玉门相隔算不得很远,通信并非难事,白有梅却从未回过家书,仅有长老托话的那几句“一切安好”。经此一见,他大约能明白,女儿并非对他或这个家有怨怼,或许只是性子内敛,才这样惜字如金。断不能太过絮聒,反惹人心烦……
白有梅摩挲着手中暖玉,思量颇多。她记忆之初便已被送上了青玉门,对这儿更是一无所闻,可自从踏入庭院那一刻,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在她的脑海萦回,却又仿若池中倒影,缥缈难捉。怎么想都不知所以,索性不再想,一抬头,又看见对面那人意味深长的眼神,她更摸门不着,只好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