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时间过于久了,久到你以为他是不愿提及往事而不开口,于是想重新找个话题聊。
“发过的。”陈薄徨垂眸,“遇贪赃枉法、鱼肉百姓以及欺辱孤寡之事时,臣心中气愤,偶尔会发火。”
你嗯了一声,他这番回答在你意料之中:“这是人之常情。”
其实你还没亲眼见过他发火的样子。
从前玩游戏的时候,你将他派出去,前往其他州县办事,期间具体发生什么你一概不知,只能从任务结算界面、旁人转述以及陈薄徨的角色记事上知晓一二。
简单来说,就是只有文字记述,没有画面。
游戏公司很坏了,连个pv或者cg都没有!
但你居然有点好奇陈薄徨生气的样子,莫名想亲眼见见。
并非是你不想盼着他好,只是一想到陈薄徨这样温和有礼好相处的人,有朝一日也会压着眉,眼底翻腾着怒意,情绪外放,冷声冷言…
你就异常……兴奋?
不对不对,好像形容得有些奇怪了,显得你有些变态。
你还在纠结自己这到底是个什么心理,没注意到原本垂着眼的陈薄徨此时已将目光投在你身上。
“还有一次便是,三年前捉拿叛党之时。”陈薄徨声音很轻,“陛下因那些贼人而身陨。”
“…反贼狼子野心,背恩负义,妄夺天下。”你表示理解,“此等行径,委实令人动怒。”
“若非他们作乱,陛下也不会——”
陈薄徨没把话说完。
这才是他当年动气的根本原因。
距离你身死已过三年矣,他还是不敢将那个字就这么轻飘飘地说出来。
哪怕如今你已复生,好端端坐在他眼前,他仍然记得当时那股碎心断肠之痛。
“淳于棼醉卧槐下,入梦大槐安国,己身建功立业,醒后方知槐安国实为槐树蚁穴。”
陈薄徨的声音带着颤,“臣怕这些日子亦是槐安一梦,是臣从宁州返京途中,倚在不知哪棵树旁做的一场妄梦。”
你愣在原地。
你竟然从陈薄徨的声音里听出了些许哽咽。
陈薄徨是个内敛的人,情绪平和,鲜有失态。
他不像东方钧一样会缠着你撒娇倾诉,与张墨那般淡淡地发疯也不同。
更像一条永远奔涌不息却不湍急的河流,无论寒暑,无论荣枯,都静静待在那里,轻扬碧波,朝着既定的方向流去。
就连偶尔流淌过石的罅隙,也不会激昂起滔天水浪,只余一阵细碎的泠泠之声。
正因如此,河流偶时骤涨骤落,也就尤为明显。
“陈薄徨。”你将玉杯放在车厢内的小几上,将手搭在他肩上,轻拍两下,一字一句说得很坚定,“不是梦,你见到的我是真实的。”
陈薄徨沉默良久,收敛好情绪,抬头看你:“…嗯,陛下此刻,就在我身侧。”
行过海州之后,你们终于抵达了宁州。
会见完宁州知州吴万山后,你们便住进了巡按御史府,宁州官员陆陆续续前来登府拜访,你也都一一应付得很好。
“御史大人瞧着年纪不大,却得陛下如此赏识。派您来宁州,连右相左相退居次位,听您指挥,实在是前途无量啊!”
你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薛大人抬举了。不过是走了些小运,在芦苇台蒙陛下看重,这才点了我来宁州。到了这宁州啊,许多事还得仰仗薛大人。”
“况且此次来宁州不过是为了诸项灾后事宜,顺道慰问北境军队。我与陈大人、苏大人各司其职,各有各的事要干,哪敢说让这二位大人听我调遣啊。不敢不敢。”
身在官场,言行举止都得慎重,几番交涉下来你也有些累了,便先回了房,将剩下的人交给了陈薄徨与苏暄。
你在房中休息了半个时辰,忽而听见门外有人在敲。
“御史,是苏大人。”潜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你走至门边,朝外扬声:“苏相有何要事?”
“康府那边派人递了帖子来,请我过去,不好推辞。”
“临行之前,特来告知御史。”
康府?
没想到苏暄和康府的联系如此密切,人前脚刚到宁州,帖子马上就来了。
你心下对苏暄多少有些防备,权衡思索了一下,决定自己也要去,亲眼看看,也能增加了解。
虽然有些蛮不讲理,苏暄回康府,你一个外人也要去…
*朕是天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但你不想将身份公之于众,康府那边不知实情,怕是不会轻易同意。
不过苏暄清楚你的身份,怎么和康府那边交涉是他的事,与你无关。
“御史大人乃我的至交。”苏暄站在你身侧,语带亲近。
你虽觉得他演得有些过了,但没跟他计较这些,对着康府众人礼貌地颔首。
暗处似乎有道目光一直盯着你看,你小心地环视一圈,却什么也没发现,只当是自己的错觉,不再细想。
康氏如今的当家人是苏暄的舅祖父,康礼。
苏暄既已如此说了,康礼自然不会将你拒之门外,只是落在你身上的目光多了些探究。
因着多年前的科举改制,本朝女官数量虽说不算太多,但也不少。
康礼从前与苏暄见得少,没见过他带什么人来康宅,也没听说他在京中有走得近些的小姐。
此番竟还会带个女子回来……
苏暄的终身大事,他这个当舅祖父的还是该帮着上点心。
“御史大人请坐。”苏暄带着你走到厅中。
被伺候惯了的你自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非常自然地坐下。
浑然不知此举落在他人眼中,又成了另一番解读。
康礼坐在主位上,一同的还有康礼之妻万菱瑛,其余座位上的人更是面生,苏暄仅简单介绍几句,你没太记住。
然后就开始陆陆续续上菜了。
你:“……?”
原来这是饭桌不是议事桌吗。
哎呀失策了,怎么摆起家宴来了?不应该是在书房中,关窗闭门,一起秘密谈话谋筹前路?
早知道支个影卫来探消息便罢了,你不必亲自跟着来一趟。
可事已至此,你总不能突然离开,那样实在有些落人面子。
恰巧你也有些饿,晚膳索性就在康府吃好了。
你此番赴宁州,本不想彰显身份。往日膳前,皆有专人细查、尝验毒物,如今身在康府,反倒有些不便。
“御史大人体质特殊,若误食不适之物,不消半刻,便面生红疹,喉间发紧。”苏暄看了你一眼,随后望向康礼,“不知舅祖父是否介意,由御史大人的近身侍卫上前细细检查一番,以免祸事。”
康礼愣了一下:“…这是自然,御史请便。”
潜渊领命上前,挨个排查,最终朝你点了个头,表明饭菜皆无毒,随后退下。
满桌餐杯渐少,席间已至尾声。
万菱瑛站起身,从茶童手中接过一碟金黄色的圆形糕饼:“这是宁州特有的糕点——金乳酥,诸位可要尝尝?”
她的目光落在你身上:“御史用前可要查验一番?”
“不必不必。”
你不觉得这一碟糕点真能把你整出什么事来。
一个一个叠起来的糕饼色泽金黄,瞧着就令人胃口甚佳。
于是你没推辞,起身夹了一块,期待地送入口中。
好吃!
虽说多吃了几口会有些腻,但再喝些茶便好了,回味清香。
康礼搁了箸:“阿暄,近来一切可好?”
苏暄答得流畅,面上笑容不减:“万事皆好,劳舅祖父挂念。”
“你已二十有七,早到了该成家的年纪。若是有意,应尽早提上日子。若有何处需要,随时遣人来康宅一趟寻我们便是。”
苏暄不着痕迹地垂眸瞧了眼坐在他身旁的你,应了声“是”,随后不发一词。
他们闲话家常,你心知没自己什么事,便只顾着埋头品鉴糕点。
你吃着吃着,觉得脑袋莫名有点晕,身体在一阵一阵发热,意识越来越迷乱。
好想…好想找点凉的东西贴一下。
旁边正好坐着一个。
你侧身,随后一头撞进苏暄怀里。
他浑身被衣服捂得严严实实,一派世家出身的矜贵得体。
为数不多露在外的只有脸和脖颈。
于是你想都没想,飞快地伸手摸了把他的脸,有些凉,很适合贴。
确认完毕,你抬头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