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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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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系到文莱没?”顾笑从家里匆匆赶到地下室。

“她手机关机。”臧泽指尖泛白,再次掐断那通始终无人接听的电话,屏幕刚暗下去,孟晴朗的消息便弹了出来。

还没联系上吗?

紧接着是大程的消息。

哥,怎么样?

一条条未读提示刺得他眼涩,臧泽随手把手机搁在一旁,麻木地掀开帘子往浴室走。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沉甸甸地往下坠,每一步都踩在虚浮的慌乱里。

顾笑忙不迭地跟上去,被硬生生挡在浴室门外,他越想越慌,声音都带着颤:“她是不是被那些偏激的人带走了?要不然报警吧!”

“应该不会。”浴室里传来臧泽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反常,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之下翻涌着怎样的后怕与自责。

“那她能去哪儿?她在这没什么认识的人。”顾笑焦急地来回踱步,久久没听见回应,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猛地掀开帘子,只见臧泽垂着眼,正一下下揉搓着那个沾着暗红血迹的包,动作机械又沉重。

水流冲刷着布料,血迹一点点被冲淡,一股浓烈的腥气漫开来,顾笑下意识捂住鼻子,惊声问:“这什么?”

臧泽眉心拧成一道深壑,喉间发紧:“包里的身份证和手机被拿走了,但没有撕拽的痕迹,屋里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应该是被她妈妈接走了。”

说这话时,他心底竟莫名松了口气,又紧跟着涌上一阵酸涩。

“那就好。”顾笑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转念又皱起眉,“那她手机为什么一直关机?”

“她被盯上了,这个时候不想跟我们有接触,是怕连累我们。”臧泽指尖微微颤抖,他比谁都清楚文莱的心思。

顾笑盯着他,语气郑重,突然问:“那以后呢?你们以后怎么办?”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心底,臧泽久久沉默,手掌死死撑着洗手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勉强站稳。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他垂眸看着池子里浑浊的水,声音沉得发哑:“她平安健康,比我们的以后更重要。”

洗水池的血迹终于彻底冲净,文莱的包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臧泽缓缓抬眼,望着镜中疲惫不堪的自己,一遍遍在心底追问,像是在祈求一个答案。

会的吧。

她一定会平安健康的。

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至于他们的以后……

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眼底一片黯淡。他怎么能这么自私?明明知道她在这样的处境,却还一次次把她留在身边,贪恋着这点短暂的相处。

她明明高考结束就可以彻底离开这里的,如果不是因为他,如果不是留在这里,后面那些糟心事根本不会发生,她更不会收到那些恶毒的恐吓,承受那些无妄之灾。

连他一个做好了心理准备的男人,推门看见地上密密麻麻涌动的蜈蚣时都浑身发寒,更何况是她?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直面那样赤裸裸的恶意,她该有多恐惧,多无助?

为什么那个时候他不在?为什么偏偏要选那天去医院咨询她的情况?为什么所有糟糕的事情,都发生得这么猝不及防?

从前没能护住自己的父母,如今连放在心尖上的人,他都护不住……

那他还有什么资格谈以后?臧泽,你连她最想要,也最该拥有的平安和周全都给不了,又凭什么把她绑在身边?

放手吧。

放她离开,放她去过安稳清净的日子。

无论将来她选择怎样的路,无论那个未来里有没有他的位置,都没关系。

*

街角的风裹着凉意卷过来,路边梧桐细碎的绒毛扑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文莱把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半张脸,快步钻进老旧的电话亭。

玻璃门合上的一瞬,隔绝了外面零星的车声与人语,只剩下沉闷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

她指尖微微发颤,捏着冰冷的听筒,犹豫片刻,投入硬币,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忙音只响了三秒,便接通了。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那边已经先一步出声,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笃定到让人心头发烫的温柔。

“文莱?”

文莱猛地一怔,握着听筒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怎么会知道是她?

她明明刻意压低了气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沉默在电话线里蔓延,隔着遥远的距离,她仿佛能看见他站在某个窗边,指尖夹着烟,目光落在暗色里,早已等了许久。

下一秒,他的声音再次传来,没有追问,没有责备,直接击碎了她所有伪装的坚强。

“文莱,你听我说,不是你的错。”

鼻尖猛地一酸,滚烫的泪意瞬间冲上眼眶。

她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这通离别前的通话,沉默或逃避,故作轻松或假想未来,唯独没有想过,他开口第一句,便是无条件地站在她这边,替她卸下所有罪责。

所有强撑的冷静,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嗯。”

“还有,文莱……”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只剩下极轻的呼吸声。

臧泽指间的烟已经燃到尽头,火星烫到指尖,他却浑然不觉,所有注意力,全都系在这一根细细的电话线上。

他开口时,语气轻得近乎小心翼翼,像是怕稍一重,就会碰碎她紧绷的神经。

“……你……病了,你知道吗?”

文莱瞳孔骤然收缩,浑身一僵。

视线往下落,落在自己那只早已不受控制、蜷缩到微微痉挛的右手上。

早上身体传来的异样还清晰无比,麻木、刺痛、不受控制地痉挛,她以为那只是长期压抑后的疲惫,却没想到,他比她更早一步,看穿了她拼命藏起来的崩溃。

她伪装了那么久。

久到连她自己都快相信,她只是心情不好,只是累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自己不对劲的?

是第一次一头扎进水里,窒息感席卷而来,喉头紧缩,胸口像是要炸开,那种濒临溺死的绝望,却奇异地让她感到解脱,支气管火辣辣的痛感,成了她的宣泄口。

等被人拉回现实,痛感褪去,她望着镜子里苍白狼狈的自己,骤然涌起浓烈的自我厌恶。巴掌不受控制地扇在脸上,那种身体上熟悉的疼痛让她觉得自己在赎罪。

无人可说,无处可逃。

社会允许的表达渠道被堵死,身体变成唯一出口。

一次次自伤,仿佛这样心里的愧疚就能轻一点。

她理智上知道把痛苦转向自身不对,可她找不到自责的外化惩罚,只能惩罚自己。

次数多了,精神上的折磨开始控制躯体。扇打自己的手掌时常麻木,被细微刺激后,身体的失控愈发明显,手指不受控地蜷缩、痉挛,直到此刻,依旧隐隐发僵。

有时连走路都觉得疲惫不堪,只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望着白茫茫的天花板,一遍遍复盘,究竟是哪一步走错,才把自己逼到这般境地。

她甚至想过,就这样睡去不再醒来,一了百了。可一想到会有人为她伤心,她又硬生生把那念头压了下去。

日夜挣扎。

深夜在精神上反复鞭打自己,白天戴上完好无损的面具,装作一切正常。

在自我厌恶与自我毁灭的拉扯中,躯体逐渐麻木、失控。

身边没有一个人察觉她的异常,她以为,只要离开这里,给自己一点时间,或许就能缓过来。

可身体,没给她那么多时间。

而这一切,臧泽,比任何人都先一步看穿。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一字一句,敲在她心上。

“文莱,你的痛苦成立。”

“它不是你一个人的病,是环境、经历、太多东西堆在一起,才变成这样,跟你无关。”

“生病不是你的错,更不会给任何人造成负担。答应我,到了那边之后,第一时间去医院,好好治疗。”

“好不好?”

“文莱,你的存在,对你自己很重要。”

长久以来被否定、被压抑、被自己苛责的痛苦,终于被人郑重地接住、承认。

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站在原地,握着听筒久久未动,帽檐下的眼睛通红,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她吸了吸鼻子,刚想开口,玻璃外边传来催促的声响。

很多情绪来不及表达,文莱仓促说了句:“去到那边会给你报平安。”

她匆忙放下电话,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风依旧凉,夜色渐深。

她没有回头,沿着街边快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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