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荷年轻时是一个叛逆的女孩,一心追求自由,不愿成婚,最后终究被父母以孝道和常俗逼得心如死灰,嫁了个旁人眼中老实本分的男人。
而在怀胎的第八个月,季荷撞见男人出了轨。
男人在痛苦中跪下,痛哭流涕的保证。
母亲用粗糙的手擦去眼角的泪,哽咽着,声音低不可闻地哀求她:“为了孩子……”
在母亲的眼泪中,季荷的所有苦楚都送给了忍耐。
在怀胎十月后她生了一个男孩。
她给那个孩子取了一个“容”字。
她不爱他。
但愿这个世界对他宽容以待。
婚后第十年,男人学会了赌博,一切输光后,像每一个烂赌鬼开始酗酒,随后拳头便落了下来。
一次,两次……
最开始是她,然后是那个冠以他姓的亲生儿子。
父母来了一次又一次,男人像疯了,梗着脖子拿着刀子把他们逼退。
每日的生活是一出又一出惹人发笑又绝望的苦难剧作,生命因而成了难熬的劫难,漫长的黑夜衔接着阴郁的白日,她在长久的暗无天日里愈发不堪忍受。
于是在男人不在家的某一日,季荷收拾好了行李,她瞒着任何人,在鲜血淋漓的心中攥紧了最后一缕固执残留的不甘,收拾得义无反顾。
甚至丢下了陪伴了她八年的孩子。
她没有去房间看那个孩子一眼,头也不回的走出家门。
直到听到身后传来一丝极为细微的声响。
有人开了门,
有人在门口静静看着她。
季荷停下了脚步。
她对自己说季荷你不能回头。
你不爱他,你怎么能爱他。
他是你一生的囚笼,是禁锢你自由灵魂的又一道枷锁。
可那个孩子并没有喊她,没有问她要去哪,又为何要走,他只是在门口如此安静的看着她,就好像在进行一场沉默的送别。
他昨天才刚挨了打,却一声不吭一如既往的乖巧。
她死死攥着拉杆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然后,一点一点,脱力般松开。
她回了头。
小小的身子孤独依靠在破败的门边,乌青的嘴角抿着,明亮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她从那双眼中看到了这个世界许久没能给她的善意与尊重。
他在尊重她的决定,并给予他稚嫩也最真心的祝福。
他尚且年幼却又如此懂得。
懂得她的抛夫弃子,尊重她的离经叛道。
骤然间心仿佛被硬生生撕裂了一大块,痛得鼻尖发酸,喉间哽咽。
她走过去,颤抖的双手抱住她的孩子哭得歇斯底里,肆无忌惮。
像忍耐了一生的泪水在此刻全部倾泻而出。
……
季荷诉说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内格外清晰。
挨打,惊惧,抗争,寥寥概括了母子俩乏善可陈又跌宕流离的前半生。
病床上的季荷眉眼间带着久病的疲惫,却仍透着一种女性独有的坚韧,她轻声说:“他其实是个固执到纯粹又极度柔软的人,一旦认定就不会放手。”
“苦吃多了的人,一点点暖就会当成全部,但自己给出的却是攒了很久很久才敢掏出来的真心。”
季荷静静望着他,眼底凝着细碎的水光,通透又清醒。
季荷是个脱离时代已久的中年人,她可能看不懂各种精密的仪器,却对过于昂贵的好意有着极度本能的敏锐。
“真心,总是需要以真心相接的。”季荷说。
一如季容以绝对赤诚的真心换取了季荷毫无保留的回应。
因而她也押上了后半生的自由,与季容彼此困守,甘之如饴。
他们以相互尊重、交付全部信任的爱为支撑,紧紧依偎,才得以历千锤百炼,抵狂风暴雨。
陆涉江沉默着,骤然明白了她提起往事的用意。
漫长的静默后,陆涉江说:“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