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太医院所记,曾有太医受命研究过一药方,后因此被废帝赐赏。只是在药方献上去的半月后,那名太医就称病还乡,从此再也不曾在世人眼前出现过。本宫想,那太医大抵也成了替废帝试药的可怜人。”
“从此,这所谓‘恩赐’的配方,便只剩废帝本人和当时的首领大太监薛公公知道。待到昏君亡故,静安公主手上的那一份无痛宴,便成了这世上最后的一份无痛宴。”
时光流转,数十年过去,关于无痛宴在宫中最后的一段故事,终于借由华素舒之口彻底得以重见天日。所有朝臣或惊骇,或皱眉,或厌恶,或思量,又皆看着华素舒将视线转回裴为清身上,“但本宫想知道,乌其慎是怎么知道这东西的存在的?”
至于为什么乌其慎不能是自己发现的?华素舒敢保证,若是乌其慎早就知道无痛宴的存在,呼延阿古和乌其木格其一,才会是这世间最后死在无痛宴下的人。
“是我告诉他的。”裴为清的声音里有几分近乎扭曲的满足,“当我听说静安的死状时,我便知道,那份恩赐还留在世上。后来,我见到乌其慎,看到他腰间的那枚玉佩。我就知道,她把那东西留给她儿子了。”
“为什么?”
“那玉是当初外邦进贡入宫的。看似是一块完整的玉,实则内部中空,可以藏物。唯有一点,那玉嗜血气,必要以人血为引才能打开。并且,一旦使用,上面就会留下痕迹。看起来,就像是一道血色裂痕。”
“就像乌其慎腰间一直佩着的那块玉一样。”裴为清缓缓抬头,眼中甚至有些兴奋。这一段无人能诉说的往事,现在终于能让他端至人前好好回味一番。
“对林霜风,老夫也算是敬佩。”试图隐瞒的一切如今都被人摊开来放在阳光下,裴为清也不再徒劳挣扎,“所以让他死在圣上的恩赐下,算是老夫对他最后的贺礼!”
“胡言乱语!”朝臣里瞬间有人愤而出列,厉声怒喝,“此等毒物,你何敢攀咬圣上?!”
“他说的不是朕。”御座上,华乾安淡淡出声打断。
大朝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华乾安,”长久的筹谋最终只能走到这一刻,裴为清仰起头,再不复从前那副老好人的笑脸。他满头华发,背脊挺立得跪在殿下,说出口的话甚至带着几分审视,“老夫必须要承认,你确实是个好皇帝。”
“但你,却不是裴某人的圣上。”
裴为清眼中燃起近乎狂热的光,鲜血缓缓自他的唇角溢出。
他服了毒。
早已入骨。
但裴为清并不在乎。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连一丝一毫的眼神都没有分给御座上的皇权。他转过身,对着殿外的天光,俯身拜了下去。鲜血大口大口从他的嘴里呕出来,却没能阻挡他的山呼分号。
“陛下!”
“老臣答应您的忠诚!”
“做——到——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终是失去了所有支撑。下一瞬,殿外的侍卫小厮鱼贯而入,动作麻利得在所有人回过神来之前,彻底抹去了裴为清的一切痕迹。
“定安,”宫人的身影消失于殿外,华乾安终于缓缓开口,“裴为清之事已了。你要奏请的第二件事,可以说了。”
“是。”华素舒挺直身躯,朝着华乾安行了一军礼,“第二件事,本宫今日上奏。请父皇应允,准许,天下女子入朝!”
满殿哗然,她置若罔闻般继续,“从此,女子可入朝堂,女子可参政事,女子亦可为国尽忠!”
“公主殿下!”几乎是华素舒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名礼部侍郎立刻就跳了出来,眉眼紧蹙,“此举不合规矩,非礼也!朝廷事关重大——”
“定安公主早年已得圣上旨意!”晏常衡自队伍中急步而出,言语利落,却是毫不留情的驳斥。百忙之中,他甚至还抽空朝上位的两人行过一礼,“可参政事面百官,此举并不逾制。”
话毕,确定那礼部侍郎一时无话反驳,他又自觉地退回队伍里,继续面无表情。
但他的立场却已然在这一去一回间明了。
华素舒回身,环视一圈将在场诸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她无需特意对上晏常衡或父兄的眼神——她知道他们会支持她。
片刻后,华素舒转向那仍旧一脸愤然的礼部侍郎,冷下脸色,威压骤起,“当庭斥责本宫祸乱朝堂、不知礼数,就以你的官职,还不配说这句话。今日,本宫不论是作为受领官印的骠骑大将军,还是定安公主,你都是以下犯上,尊卑不分。”
“其次,本宫是上奏父皇以请为女子开官路、入学堂,但奏折上一不曾为女子求特例,二不曾提消减男子之机遇。你连奏折都没见过,这么急着跳出来干什么?”华素舒状似不解地朝他挑眉,“怎么?这样一件平常事,有威胁到你吗?还是你觉得若允女子入朝堂,凭你的能力便不能再继续居于这礼部侍郎之位?”
“你——!”那跳出头的礼部侍郎没想到华素舒的话会说得如此直接,轻蔑得又过于明显,激得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涨红,愤懑得伸手直指华素舒,口不择言道,“不过是仗着有个好出生!”
“你什么你?”华素舒甚至懒得再与他计较礼数问题,“我是有个好出生,但你不也是仗着有位好夫人。”
还是那句话,大启帝后给子女的,是同等的支持。华启明要学的官员任用,华素舒自然也逃不掉。其中,就包含了阅读科举时的策论。
虽然华素舒偷懒不少,但作为朝廷二品大员,这礼部侍郎的策论她也曾读过。她知道他姓石,名字忘记了,能力在同届的一众中举者中只能位处中等,算不得绝佳。之所以是同僚间升任最快的一个,多还是依托于他那出身书香门第的夫人。
当然,夫人这部分的消息,是来自东宫暗卫依旧在按时呈报的八卦小报。
杀鸡儆猴。
华素舒不再看梗在原地的石侍郎,而是缓步向前。这一次,她的目光投向台下,声音清亮,却如雷霆落地,“大启朝廷用人,当以才能为先。若学子读书却不能明理,知异不能求同而求胜,面糟粕不知寻改反视之为当然。那无论男女,皆不该得举入仕。”
“世上女子千千万,本宫亦是其中之一。今日,本宫以女子之身出任定北军元帅。来日,便会有女子加入工部刑部,又或是吏部、礼部、兵部。本宫可驰骋沙场保家卫国,她们亦可。本宫可掌一方商行,她们亦可。本宫可策马巡游四方,她们亦可。”
“他日,你们会见到越来越多女子跟你们享同样的俸禄,断同样的案子,议相同的朝事。”
“因此,若是诸位大人不习惯与女子同朝为官,那本宫奉劝诸位最好早日适应。”
“因为本宫是第一个,却不会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