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下来,江间依早就习惯了。任那两个人在棋盘前吵到天翻地覆,她也能忽视他们的声音做自己的事情。不过看出华素舒的震惊,江间依还是好心地假咳两声算作提醒,不至于让两个人在华素舒心中的形象继续崩塌下去。
江间依牵过华素舒的手,摸了摸手心感到是温热,才满意的拉人在身边坐下。华素舒示意青心把带来的点心摆在桌上,依恋得挽上江间依的胳膊,亲密地说着母女间的小话。
“阿舒快过来!” 接收到江间依的提醒,温屿转头看见来人是自己的小徒弟,顿时没了要继续屿华乾安辩个高下的兴致。三两下将残局一推,招手唤华素舒过去。
华素舒才刚靠上江间依的肩膀,母亲身上熟悉的馨香让她有些不想动。但感受到枕着的肩膀轻轻颠了两下,只好又晃晃江间依的胳膊,才起身蹦跳着跑去另一边。
文坤殿里的热闹持续到了午膳后。
帝后二人要回去歇午觉,四人便在殿外分开。温屿看向华素舒,微启唇刚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先打了个哈欠。这几日连续赶路,刚到京城就马不停蹄的进了宫,在文坤殿的时候一直说话还好,这会儿就剩下他们两个人,才忽地感到疲惫如潮水一般涌上来。
注意到温屿眼下淡淡的青黑和下巴上的胡茬,华素舒先劝道,“师父还是先回去歇一会吧,我晚些时候再来看您。”
“也好。”
见温屿应下,站在一旁的内侍便极有眼力的上前引路。温屿虽然甚少在宫里留宿,但还是有一处专属于他的住处。跟着内侍走了几步,温屿想到什么,去而复返,“日子久没回京城,甚是想念聚夭楼的美味啊,不如我们晚上——”
这一旦没了要紧事,那口腹之欲便是第一要紧事的作风,她师父真是坚持得数十年如一日。华素舒听出温屿的话外之音,哑然失笑,点头应下。要说师徒俩有哪方面传承的最为彻底,就应是这对美食的执着了。
聚夭楼作为京城第一楼,被各路老饕称为天下美食汇集地,每每到了用膳时分连散座都是一位难求。寻常人家若是想要在聚夭楼宴请宾客,少不得要提前几周甚至数月预定,更遑论今日温屿是临时起意。
不过对旁人来讲或许需要费一番心力,对华素舒来说却不是个问题。
京城东边,胡砖瓦市。
马车停在聚夭楼门前时,天才刚刚擦黑。对前朝的战争结束后,为了给百姓更多修生养息的时间与机会,大启对集市贸易的交易时辰并不设限。白日里的生意做得人多了,自然就有人把主意放在了夜晚。
越来越多的商贩加入到暮色降临后的队伍里。为了方便消费也为了方便管理,京城衙门就按着不同的街区将商贩们收拢成了各个瓦市。京城大大小小几十个瓦市里,胡砖瓦市算是最热闹的一个。
尽管已经到了春天,晚风依然裹挟着些许凉意。华素舒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跟着温屿走进聚夭楼。
推着小车准备出摊的摊贩从二人身后走过,不知周围哪家的母亲在呼唤在外玩耍的孩子回家吃饭。脖颈上搭着汗巾的脚夫在卖桂花糖的小摊前驻足,今日码头活多,多挣的钱让他有富余给家人买一包桂花糖,想到回家后孩子们围上来的情景,连他僵硬的面色都柔和了不少。前面拐角,某家的小姐在奴仆的陪伴下在首饰铺前挑选,她挑出一件首饰在头上比比,转而侧身询问婢女的意见,不知说了什么,又选出另一件与之前的反复比较。
华素舒坐在雅间的窗边朝外看,街上百态尽收眼底,一幕幕皆是寻常。
“看什么呢?” 温屿要了几样茶点,一壶温水,和一壶上好的龙井茶。挥退了店小二,刚想关心关心华素舒这一月来的生活,就发现她看窗外看得出神。
“啊,没什么,” 华素舒收回视线,朝温屿笑笑,“只是觉得这一月都待在宫里,感觉好像没过多久。但今日看到这些之前游历时日日可见的景象,又觉得恍若隔世。”
有些惊诧于华素舒的感慨,温屿伸出去要拿点心的手一顿,方才继续动作,“在宫里呆的无聊了?”
“没有。” 华素舒摇摇头,人却蔫了下去。
看不得自家小徒没了活力的样子,温屿挑起眉,瞥见瓦市里逐渐亮起的灯火,想到了一个华素舒会感兴趣的活动,“这眼看着还有半个月就是天灯节了,想来京城各处也会越来越热闹。你若真在宫里闲不住,那就打着出宫看你师父我的借口,多出来几次好了。”
“师父你知道父皇母后不限制我出宫的,” 想到往年天灯节的盛况,华素舒的眼睛亮了一下,却还是又暗下去。她将下巴抵在胳膊上望向窗外,向温屿提了个问题,“师父,你觉得作为百姓,对皇家人会是怎样的期待啊?”
“你觉得呢?”虽然有些诧异话题是怎么突然转到这件事情上,但一如往常,温屿没急着给出自己的答案。
他想先听听华素舒的看法。
“嗯——” 华素舒沉吟片刻,“皇家贵胄坐拥天下受万民奉养,作为百姓,应该会期待他们的君王是能够让他们安稳生活的人吧。能不受苛税严役,无论是科考、经商、还是做其他的什么,都能发现实现理想的机遇。再进一步的话,老有所依,幼有所养……”
华素舒的回答越来越迟疑,最后消于无声。
温屿点点头。这或许是华素舒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作为她的老师,温屿对她的答案已经足够满意,“不错,以民为本。民能载舟,亦能覆舟。就说你父皇当年,虽说他当时确实手握重兵实力雄厚,但若前朝当真民心所向,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成功。”
“但你也要知道,无论是多么强盛的王朝或是多么英明的君主,都无法保证治下的每一个百姓都能一生一帆风顺毫无波折。尽管他们或许为此努力过,但每个人的机遇不同,就注定了就会有贫富之分,会有人手握重权有人只是平头百姓,有人家庭美满有人孤独无依……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能平平淡淡的过完一生已是幸运。若是还能握住机遇实现理想,便已可称得上是人中龙凤。因此,在师父看来,百姓更深一层的期许,便是来自掌权者的保护。”
“保护?”华素舒有些不解。
“掌权者确实不能事无巨细地解决发生在每一个人身上的问题,却有能创造出一个让他们放心生活的环境的能力。你看这下面的长街,”温屿指向窗外星星点点正汇成长龙的光亮,聚拢来是烟火,摊开来是人间,“行走在其中的每一个人都是我大启的百姓,是这个国家的基石。其实他们大部分人对这个国家的期望都很简单。”
“具体点来说,受到欺压时有处伸冤,经受灾害时有人相助,想改变命运时有路可走等等。不用担心会不会有外邦人突然冲进家中打家劫舍,不用担心会不会有一天被迫推上战场与家人骨肉分离,不用担心自己成为另一个群体中的少数。”
“总的来说,师父所指的保护,大致可以概括为在危险来临时要能身先士卒,而在和平时则要保证有公平和正义可寻。当然,尽管我们都希望天下清明无所不公,却不能否认这些糟心事定然会存在在某些阴暗角落。掌权者终其一生,百姓终其一生,也不过是想看到敢制造压迫的人有所顾忌,从而逐渐减少罢了。”
“如此,便是他们的期许,更是皇家的责任。”
看华素舒若有所思的神色,温屿不再打扰,自顾自地品尝起聚夭楼的点心。聚夭楼的酒菜虽出名,却不及这几样点心和他胃口。直到华素舒抬头再一次看向他时,温屿才开口打破一时的寂静,“现在说说吧,遇到什么事了?白日在宫里时就见你有些心神不宁的,说出来给师父听听。”
“师父帮你参谋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