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夜,终将被美梦填满。
待梦醒,不过是迎接下一场天明。
次日,当江予终于从城墙回到云州府衙,还没进门,就听见耿元青那个大嗓门在屋里跟人嗷嗷描述着她在两人临行前的安排,“你们到底知不知道啊?江予那丫头就是个黑芝麻圆子,把金息那帮人的肠子都摸得透透的!”砰的一声,听起来像是耿元青的佩刀被他重重砸在了桌上,“当初她让老子带先锋营去上城,又派萧平绕合城,根本不是去守城池!”
“哦?那是去做什么?”听起来是慕言在一旁轻笑应和。
“当然是堵那起子蛮人的后路啊!”耿元青突然拔高嗓门,连门外江予的脚步都被他惊得顿了一下,“金息那帮孙子,真以为安插个内线找了几条路就能偷摸绕后包了咱们呢!谁知道江予那家伙早算准了!”
“继续说。”难得,慕言似是对耿元青讲述的故事颇为感兴趣。
“我还没到合城呢,就发现临近合城附近的道路上一点行军的痕迹都没有。老子就知道,还真让江予给说中了!”
“然后?”
“然后老子压根没进城!”耿元青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自得与豪气,“废了几天时间,把合城周围猫了个遍,把那帮子蛮子都给他挖出来了。这才晚了几天,不然,老子早就回来抄了他们的后了!”
“是,我在上城也差不多。”萧平的声音插进来,附和道,“江予的计策确是将金息这次的打算看了个透。估摸着,其他几个也快回来了。”
“干得不错!”屋内传来一道利索的收扇声,慕言的声音随之而来,“就是那个站在门外听了半天夸的人,打算什么时候进来啊?要是听得不够,要不在下再多描述描述江将军在云州战场上的英姿?要不,就说说你昨日最后射向须卜勒的那一箭?”
“好你个军师!嘴里没个正经!”江予应声推开门,倒也没有半分被捉到的尴尬——她想进门的,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罢了。
绝不是因为想要多听几句这些战场前辈们的夸奖。
绝对不是。
“那要这么说,我看啊,咱这定北军里对军师在战场上英姿的传颂还是太少。要不这样,等过两日得了空,我就上城里寻个说书先生,让他好好根据咱们慕先生的事迹多写几本话本。多了不说,我保证啊,等到定北军凯旋回京的时候,你的名号,一定能跟咱元帅的大启战神事迹一道,一并登上京城百姓最爱话本的前列!”江予倚在门口,眼底带笑,嘴上倒是毫不客气的反击。
“你个小妮子!”慕言没好气的用扇柄指了指江予,转头就抓住了耿元青吐槽,“你还好意思问我们知不知道这人是个黑芝麻圆子?我看军中上下,就你才意识到!”
“哎你个老书生!”耿元青一撇嘴就要狡辩,就见门外一个传令兵疾步着朝屋内跑来,嘴里还不断呼唤几声将军军师之类的称呼。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几人瞬间没了打闹的架势,慕言沉声问道。
“粮草!粮草!!”那传令兵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就见面前几人在这片刻脸都沉下来,顿觉压力甚大,忙不迭的将消息汇报完全,“粮草到了!”
“真的?!”压力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喜色登时爬上众人的面孔。
“真的!”传令兵跪在地上,语气里同样溢满欢快,“元帅已经见过运粮官了,现下正一道向前厅来,先遣属下过来报信。”
这下,笼罩在云州上空多日来的阴云,总算是彻底退去。江予看着屋内三人的神情,嘴角也不自觉的扬起一抹弧度。只是忽然一道身影浮上心头,那个名叫苏禾昭的女子,她还没来得及见。
然而千百考虑划过心头,却在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时消散无烟。
“常衡不必多礼,这屋内众人你应皆是相识。”林霜风身边,那个裹着一身尘霜的翩然公子缓步出现在前厅之下。
江予缓慢转身,对上那人视线,也听见林霜风的引见,“就这位江予你应当不曾知晓。她是我此次出征前新收的亲卫,云州和合城两役中,功劳甚大。”
“元帅多虑,江将军的大名,常衡在宫里早已如雷贯耳。”那双好看的眸子深含笑意,晏常衡停下脚步,郑重其事的行礼道,“今次一见,真是——”
“名不虚传。”
看着面前这张无比熟悉的脸,江予忽觉得有些恍惚。
她见过晏常衡太多次了。
在作为华素舒的时候。
从当初的稚童到如今的少年,她看过晏常衡年少及第,一身红衣驾马游街,名满京城;看过他一袭青衫常服与华启明在东宫书房,论政事寻国策,为国为民;亦看过他在朝堂着红衣佩玉带,端的是文人风姿,展的是满腹经纶。
她亲眼目睹过太多太多属于晏常衡的风光时刻,却依然记得那人在冬日走遍整个梅园,替她寻来一枝含苞待放的红梅时墨色披风上带回的雪花;记得自己跟着温屿学武时堆满一整个柜子的伤药补药——晏常衡无法时时在他身边,便时时记挂着,替她准备好一切;记得他在天灯节时望向自己的眼眸,京城繁华无限,灯火交错,她在那双眼睛中却只能寻到自己的身影。
末了,华素舒慕地笑了。她站直身体,上前两步,有模有样得朝着晏常衡行礼。
“末将江予。”
看来她的眼光自幼时便是好的。
“见过晏大人”
一眼就看中了这般好的人。
晏常衡也笑了。
其实他没见过易容后的华素舒。除了当初到访将军府,江予的脸从未在京城出现过。他确实好奇过——当年华素舒寄给他的那些画里,易容都多是为了好玩或是图一时方便。江予那张华素舒自己精心设计过的脸,他确是从未得见。
但奈何那双桃花眼太过熟悉。
俞沉曾在运送粮草路上问他要如何在军中认出华素舒,毕竟现在,华素舒顶着的是一张他从未谋面的脸。晏常衡那时没有回答。
不是不知,而是不用。
他知道,只要华素舒站在他面前,他就一定认得出。
就像那日高台之上,群臣万军之前,只那一人得他最深切的牵挂。
从始至终,独一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