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自己伴着长大的小姑娘变得愈加稳重,愈加端正,耳中听着人们对她的赞扬。
说她和柔惠下、不嫉不忌,说她持家有道、助夫兴家。
可季嬷嬷能看出崔柔箴的不开心。
她一生不曾成家,无夫无儿,早将崔柔箴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当初受崔家夫人的恩惠,进入崔府,她便早早梳起妇人头,决了自己的念想,也安了旁人的心。数十年走过来,她知道,无论好坏,这都是她的位置。
因她而忧,因她而乐。
“阿箴今日,很开心。”去前院之前,季嬷嬷匆匆放下这句话,便垂着头疾步离开房内。生怕再晚一点,自己眼角不自觉间泛起的泪花便会被崔柔箴察觉。
崔柔箴确实没看到。
只是季嬷嬷走得太急。
自然也没看到,自己转身之后,那个缓缓绽放在崔柔箴脸上的浅笑。
—— 一如她十五岁那年,随崔父行商归家后,围着母亲兴高采烈地分享自己一路上见闻时的神采。眼眸间灵动闪烁,张扬肆意。
“春草。”一个长相俏丽的姑娘应声走入房中,半垂着眼。
“你去前院候着,对老爷回府便告诉他我今日身体不适,就不与他同用晚膳了。”
“夫人身体不适?”春草壮着胆子抬起眼皮看了看上位的崔柔箴,又飞速低下头。可她瞧着,夫人的脸色与往日并无差别,“可要请大夫?”
“无碍,没什么大事。”崔柔箴自然注意到了春草的小动作,却也不必向一个婢女解释。左不过一个胡扯的小借口,陆怀安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弃了他的温柔乡,“你向老爷再多提一句,就是说如絮娘子新学的舞,甚是好看。老爷若是得空,定要去看看。”
“是。”春草对此倒是不觉意外。
她虽进府时间不长,但也见过几次夫人替老爷将夜晚安排给府中的各个妾室,一向公平。顶多是自如絮娘子进府后,夫人提及她的次数格外多了些。但如絮娘子好颜色,更有个好身段,府中其他妾室虽然眼红,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更不敢将这种是正大光明地提到正房夫人的面前来。
这大概就是娘亲所讲的,正室的底气以及身为正室当有的贤惠和大度吧。走向前院的路上,春草如是想着。
归夜。
绮罗院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透过雕花窗棂飘向夜空。自如絮入府以来,这里几乎可以算的上日日灯火通明。这夜也自是不例外。春草的话递进了前院,陆怀安回府后几乎不曾耽搁,就径自来了绮罗院。
晚膳已过,如絮身着一袭薄如蝉翼的绯色纱衣,在堂中翩然起舞,裙摆上缀着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陆怀安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捧着酒杯醉眼朦胧,目光紧紧盯着如絮的身影,不时发出阵阵浪笑与叫号,“美人儿,舞得再热烈些!”
话音未落,便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随手将酒杯砸在地上,人难自抑地向前探去。如絮停下舞步,娇笑着在陆怀安的大手下来回摇曳。
一如往常。
直到三更时分,两人躺在榻上,陆怀安倒在一侧,在醉意的侵蚀中沉沉睡去,手还不忘留在如絮的细腰上。打开的窗还未合上,夜风吹凉,扰得如絮打了个寒颤。她睁开眼,从陆怀安的手下挪出来,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
屋内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绮罗院侍奉的仆人也早已散去。此刻的绮罗院再无一丝热闹,灯笼的红光下,让她没来由地想到那些在云韶苑时晨起的时刻。
繁华与喧嚣褪去后的极致安静,纵使在日光下,也让人不自觉地感到阴森可怖。
许是因为今夜的天空太过漆黑,她在这绮罗院内竟有了同样的感受。
如絮扶在窗上的手停在原处,突然间,她有些不想关上这扇窗,再立时回到陆怀安的身侧。就这一瞬间,千般思绪涌入心头。
她在想自己今夜的恩宠是否能让她怀上个孩子,让她在这府中多一个依靠;她在想自己是否真的想要一个孩子,一个有陆怀安血脉且是庶出的孩子;她在想自己那些在的云韶苑的日子,想到自己当初听到陆怀安要为她赎身时的感受;她在想自己入府以来的这些日子,一个足够宽容和善的主母和愿意给她几分宠爱的老爷。
她想到自己那日在宴席上被陆怀安毫不在乎的送出又收回,那是第一次,却不是最后一次。
她想到自己衣柜里那些薄如蝉翼的舞衣,有她入府时带来的,更多的是这些日子在各大绣坊布行里定制的。
她想到自己那些昔日姐妹眼中的神采,有羡慕,也有惋惜。
她们在惋惜什么?
如絮不知道。
她回头望向在榻上依旧好眠的陆怀安,那是她曾认定了的自己一辈子的依靠。
现在她仍这么觉得吗?
如絮依旧不知道,但她还是点头了,尽管带着些不确定。
在这个天色如墨的夜晚,迷茫与不安第一次悄无声息的爬上了她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