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管啦——”迹天云没理会岐归澜的发问,拉着人就快步走向伤兵营,“还是赶紧给人看病吧。来来来,我帮你。”
反正人都在自己身边了,有些事,总会有明了的一天。
他不懂,他会陪着他慢慢懂。
留在原地的朗巧目送迹天云和岐归澜走远,看着那两人透着亲密与信任的背影,慢慢露出一丝笑意。彻底擦干泪痕,继续站在门外等待,方才赶来的其他人已在知晓江予无事后奔着手上的安排各自散去。
夜风刮过,朗巧似乎还能闻到一丝血腥气,垂在身侧的双手这才感到被拽紧的桎梏。借着月光和营地的火炬,他抬起手,细细打量着自己手上干涸的血迹,似一片褪色的红梅烙痕。
半晌,才被赶来的慕言和林霜风从思绪中拽了出来,“你们出营,发生了何事?”
朗巧回头,默不作声地朝着两人拱手行礼,顿了顿,才将江予和他过去几个时辰的经历婉婉道来,“我与公子在云州东侧的枯杨谷里碰到了乌其族的士兵。”
“乌其族?”慕言眉头轻挑。
“对。”朗巧点点头,声音有些发颤,“公子今日离营,本意是想要去附近寻寻是否有知晓城中情况的猎户,或是如迹公子一般从云州城中趁乱逃出来的百姓,打听些情况。”
“但当我们行至枯杨谷时,碰到了乌其族的人。他们,不对——”朗巧闭上眼,肩膀突然抖了一下,声音卡住,喉咙像是被人攥紧。直到此刻,当他允许自己去放任回忆的时候,他才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对江予的依赖。岐归澜方才说的对,从离开京城到现在,他其实一直都是在被自家公子保护着的。
而他在离开时信誓旦旦要保护的人,有一次在不知不觉间护在了他的身前。
然而江予现在还在里面躺着,朗巧明白,他必须要替他将这些事情告诉林霜风和慕言。
“是乌其慎,公子说他是乌其慎,只有他一个人。”片刻,朗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仍然颤抖却清晰道,他在用乌其族其他牺牲将士的血肉喂狼。”
“用自己族人的血肉喂狼!?”这下不只是慕言,连林霜风的眉头都彻底皱起来。
大启的军队建立方式没有金息那般注重血脉关联。定北军的将士若是在战场上牺牲,就算是最普通的士兵,哪怕尸首难以尽数归还故土,但也能有先前身上留下的物件还与家属。至于那些将士的尸身,最差也能得一捧黄土,长眠于故国,免露于荒野。
金息人有多看重身上的部族血脉,就连素为敌手的大启人都清楚。能让朗巧如此肯定地说出那些被啃食的尸体的身份是乌其战士,就证明投食那人甚至连他们身上具有代表性的打扮都未曾遮掩。更甚者,他们牺牲的原因是因为忠于自己的国家与血脉。
这其中侮辱与轻蔑的意味甚至难以用言语形容。
“还有这个,”朗巧从袖中掏出一个还沾着血迹的箭镞,摊开掌心让两人能其看个清楚,“这是方才岐军医从公子身上取下来的。公子拔剑前嘱咐过我,等箭镞取出来了,就拿去跟粮草被劫现场的痕迹进行比对,或许会有所发现。”
“江予也怀疑粮草的事是金息人干的?”慕言将那箭镞拎过来放在自己手心。
“公子没说。”朗巧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如果现场真的有遗留,也先别将此事认在金息头上。”
大概是因为方才江予在医帐中面色苍白,唇色全无,额头冒冷汗的样子太过唬人。他呢喃间叮嘱下来一字一句,朗巧甚至都不需要再细细回想,张嘴便能将话复述出来。
“公子只说,为了替那人遮掩,乌其慎定会将所有的事情都揽到金息人的头上。”
一个时辰前,枯杨谷。
“将军下手倒是利索。”身着黑衣的人藏身在树后,层层叠叠的树影遮下来,纵使白日也难发觉,更勿提日色消沉的黄昏。
乌其慎的手搭在进食完成的阿努尔的狼头上,对对面人的夸奖置若罔闻,“他死不了。”来人机敏,那个距离下,他又没下十成十的死手,乌其慎心里清楚。
“没死更好。”黑衣人倒不是特别在乎,“身上带着乌其族的箭簇回去,劫持粮草的这口锅可就死死地按着金息的身上了。”
“将军好像也不是特别在乎?”
“答应你主子的事已经做到了,他何时来见我。”乌其慎没心思在这跟人刨析自己的心中感触。
“将军在担心什么?”黑衣人的语调恭敬,带着安抚,“将军既然已经答应与我家主子合作,那我家主子也必然会尽心竭力为将军筹谋。此次将军带回去的那些粮草与铁器,应该足以让您在金息大帅面前挣上一功了。”
“现在定州城内已然开始慌乱,至于下一件事,主子自会尽快告知于您。”
夜色彻底侵蚀过来,再抬头,林中只有蹲着的少年和他面前的一匹成年狼。
“阿努尔,吃饱了吗?”乌其慎身上的骨哨晃荡两下,手心感受到大狼湿润的鼻头,身上极难得的散发出两分温和之感,“别着急,下一次加餐很快就来。”
身侧,已被泥土覆盖的白骨安静地躺在那里。变得赤褐又潮湿的土地上,几只来往且忙碌的蚂蚁正在试图辨别下一餐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