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让骑兵按着这上面的方式分队走上两回。”
从云州到定州,以屈突思力所带领的金息骑兵的速度,快马不过数日。自几日前得了须卜勒的点头,屈突思力便马不停蹄地率兵朝定州方向行进。
“奔狼阵?”接过卷轴的亲卫一字一句念出最开头的标题,有些疑惑得抬起头,“将军,您不是说这什么奔狼阵都是些没用的玩意,只有乌其慎那般肮脏的混血才会用的吗?”
“去你的!”屈突思力朝着说话的亲卫飞起一脚,嘴里却是难得的拽了句文,“老子这叫师夷长技以制夷!什么叫只有乌其慎才会?老子一直都会,只不过是不屑于用!更何况,乌其慎那个杂种,仗着读过几本汉人兵书,真当自己是狼王了?老子这奔狼阵,比他乌其慎的,只会强,不会弱。”
“定洲城也算是块好地方。正好,用他们的法子,送他们一波见面礼!”马鞭的破空声即刻消散,独留屈突思力豪放得意的大笑。
云州城外,金息大营。
祁烈快步行至属于乌其族的驻地时,距离他收到消息已经过了快半个时辰。一路急行,他的额头也是微微见汗。只是还没等到他行至乌其慎的军帐,就正撞见少年抱臂倚在旗杆下。腰间半块汉白玉佩在烈日下泛着冷光,今日阳光正好,却只是映得他眉眼讥诮如冰。
见祁烈匆匆赶来,乌其慎悠悠收回自己望向远方的视线。
“少主,屈突思力偷了奔狼阵。”祁烈单膝跪地,汗水顺着下巴砸进沙土里,“咱们的鹰哨方才来报,屈突思力的骑兵在前往的定州的路上改了阵型,正按照奔狼阵的方式演练。”
“全然一致?”乌其慎眉眼凌厉,并无慌乱愤怒。
“并非全然一致,鹰哨说,他们的狼王似是在队伍中颇为显眼。”祁烈的姿势一动不动,依旧恭敬。
乌其慎忽然想起捡到祁烈那日。
八九岁的逃奴蜷缩在雪堆里,手中攥着半截染血的锁链。周围乌其族的小孩围着他又打又骂,他也是一声不吭,只是眼里烧着噬人的狠光。大抵就是因为那个眼神,让乌其慎最后将人捡回了自己的营帐。即使那个时候,他才方能堪堪在族中得片刻喘息。
“改狼王?”乌其慎嗤笑一声,靴尖碾碎沙地上爬过的蝎子,“他当林霜风是只会缩壳的云州太守?”
原来这世间真的会有人如此让他省心,连送命都是上赶着去的。云州太守的软弱倒真让屈突思力蒙蔽了双眼,真以为大启将士都是软蛋。
他在上城跟那个名叫孙武的交过手——那个被他斩断一臂却仍扑上来撕咬的大启将领。乌其慎看得出来,若不是他撤得及时,那个孙武不在乎自己的命。若是能搏命,他丝毫不介意跟那个叫邓通的一样,用命把乌其木格永远的留在上城之外。
忽有马蹄声如雷,乌其慎眯眼望向天际。不知怎得,今日云州的日头格外烈,连数里外的城墙都蒸出些扭曲的虚影。林霜风,这个名字他也曾听闻。旧时的新帝亲卫,现在的大启战神,太子太傅。盛名之下,是一个备受敬重的战士。
那样的人,连手下的兵都是血性与无畏。屈突思力怎敢以为,他那三脚猫似偷学的军阵,能在他面前讨到好处?
“祁烈,听过中原的一句古话吗?” 乌其慎指尖摩挲着玉佩,上面有道肉眼难见的裂痕,“东施效颦,自取灭亡。”
听到乌其慎的问话,祁烈抬起头。沙粒飞扬间,他恍惚看见当初在雪地间站在他身前的乌其慎——也是这般讥诮神情,拎着滴血的弯刀,一阵见血地戳破了他说维持了许久的卑微,“记住,狼装不成狐狸,你也装不成温顺的狗。”
无视路过士兵投来的眼神,乌其慎也不等祁烈的回复,“去点一队人马,避开人。跟着屈突思力的人马,隔十里扎营。”
“可要......”祁烈喉结滚动,后颈的狼头刺青突突跳动,“在关键时出手?”
“他死定了。”乌其慎从嗓子里压出一道极轻的冷笑,“去看看到时候大启那边是谁收了他的命。”
屈突思力没了无所谓,只是一个蠢人。
别坏了他的谋划就好。
祁烈转身离开时,正听见背后传来的骨哨声。除了保命的弯刀,乌其慎身上只有两件东西常年不离身——腰间的玉佩和脖子上戴着的骨哨,然两样都不得完满。
一个裂隙里卡着丝缕暗红,一个只能吹出半声鬼哭般的颤音。
乌其族的人马避开视线在铁蹄风沙中疾驰时,定州城头上的黑底金字军旗正猎猎作响。江予按着箭垛的手指突然收紧——地平线处腾起的烟尘中,战马奔腾随着鼓噪甚嚣尘上。
“乌其慎那个杂种,竟说老子不懂阵法!”屈突思力挥鞭抽飞一只秃鹫,“今日便让大启那帮软蛋见识见识真正的金息雄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