飓风肆虐了足足两月,才终于敛了戾气。
铅灰色的云层渐渐散去,露出澄澈的天光,洒在潜县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受飓风肆虐的土坯房东倒西歪,被海水浸泡过的田地里泛着白霜,路边的几棵老树被拦腰折断,只留下光秃秃的断茬。
最让人心疼的,是沿海的海塘。
两月辛劳修筑的堤坝,竟溃了大半,数丈宽的溃口处,石块被冲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松软的泥沙。
“可惜啊!”沿海的乡民们站在塘边,看着残破的堤坝,心疼得直跺脚。
有几个常年跟石头打交道的老石匠,蹲在溃口边翻捡石块,指尖捻起砂浆的碎屑,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这不是修海塘该用的料。”
一个老石匠站起身,举着手中的碎石块,声音洪亮:“你们看,这石头质地疏松,一捻就掉渣,哪能抵得住飓风?还有这砂浆,连糯米灰浆的黏性都没有,分明是掺了沙土的劣等货。”
这话如一记惊雷,瞬间点燃了乡民们的情绪。
“难怪挡不住风,原来是用了假货!”
“朝廷拨下来的赈灾银,够买最好的石料了,定是被当官的贪了!”
“走!找知县老爷讨说法去!不能让咱们的血汗白流!”
人群中,一个名叫阿席的年轻后生振臂高呼,瞬间聚拢了数百乡民,浩浩荡荡准备往县衙方向去。
驻扎在乡里负责监督海塘建设的吏员见状,连忙带着几个手持木棍的衙役上前阻拦:“尔等休得胡闹!”
可乡民们的怒火早已被点燃,哪里听得进劝阻。
推搡间,不知是谁先动了手,有两个冲在前面的乡民额头见了血,踉跄着倒在地上呻吟。
“官逼民反了!”阿席红了眼,抄起身边的锄头就要往上冲,场面瞬间失控。
消息传到县衙,陆桓顾不得病刚好,执意要亲赴南安乡。
几人快马疾驰,不多时便到了海塘边。
远远望去,塘边黑压压聚了数百人,吵嚷的骂声、妇人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几个年轻后生举着锄头、木棍站在最前头,与衙役们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陆桓翻身下马,推开随从的搀扶,大步流星地走向人群。
他身着七品常服,面色还留着病后的浅淡青苍,脊背挺得笔直,步履沉稳,自带一股凛然官威。
见有当官的来,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些,所有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他身上。
先前还横眉立目的吏员,见了陆桓,立马收敛了气焰,垂手站在一旁。
乡民们一看这架势,知晓此人就是知县大人。
伴随着周围或愤怒或质疑的目光,陆桓面不改色,径直走到为首的阿席身前。
他目光扫过人群中受伤的乡民,声音沉缓却清晰:“乡亲们,本官乃潜县知县陆桓。”
他顿了顿,先对着受伤的乡民深深拱了拱手:“方才吏员动手伤人,是本官管束不严,在此向诸位赔罪。伤了的乡亲,县衙会派大夫诊治,医药费全由县衙承担,绝不推诿。”
这话一出,人群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些。
阿席握着锄头的手松了松,却依旧警惕地看着他:“陆大人,我们只要一个说法,这海塘用的都是劣等料,是不是你贪了朝廷的赈灾银?”
陆桓没有辩解,转身走向海塘溃口,弯腰捡起一块散落的碎石,又捻了一点残留在石缝里的砂浆,放在指尖仔细摩挲。
阳光下,那石块确实质地疏松,砂浆也毫无黏性,一捻就成粉。
周围的乡民们目不转睛盯着他的举动,等着他给出说法。
陆桓直起身,对众人道:“这石料确实不是修海塘的上等料,砂浆也不合规制。”
人群顿时又骚动起来,阿席高声道:“你自己都承认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诸位稍安勿躁,听本官把话说完,”陆桓抬手压了压,声音依旧沉稳:“这石料虽非上等,却也是符合基础工程的用料,抵挡寻常风浪绰绰有余。此次海塘溃决,并非因石料问题。”
他指向溃口东侧的一段残堤,道:“大家看,这段残堤上,还有前朝的刻字,根基本就不稳。飓风来袭时,旧堤先溃,才连累了新修的部分!”
有几个年长的乡民半信半疑地走到残堤边,俯身擦拭掉泥沙,果然看到了模糊的前朝刻字,脸上的疑虑渐渐消失。
陆桓趁热打铁,又道:“至于朝廷拨下的赈灾银,本官分文未动。修塘的账目,每一笔支出都有明细记录,还有工匠画押为证。诸位若有疑虑,尽可派名代表随我回县衙查验账目,一一核对。”
他看向人群中面露忧色的乡民,语气缓和了几分:“本官知晓,大家心疼修塘的辛劳,也怕朝廷的拨款被克扣。但造谣生事,污蔑官府,非但解决不了问题,还会耽误灾后重建的时机,最终受损的还是诸位乡亲。”
说到这里,他提高了声音,掷地有声:“为了让大家安心,本官在此承诺三件事:第一,重修海塘,所有石料、砂浆都由乡民推举的代表全程监督,每日公示用料与开支,绝不允许以次充好;第二,县衙即刻调拨银两,采购上等石料与木料,帮助南安乡将土坯房修成石头房,下次飓风再来,便可无忧;第三,修塘期间,参与修塘的乡民,每日管两餐饭,修堤一亩,赐垦荒三分。”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说到了乡民的心坎里。
人群彻底安静了下来,先前愤怒的眼神,渐渐被惊讶和期盼取代。
人群中有人怯生生地问道:“陆大人,你说的都是真的?不会是哄我们的吧?”
“本官以知县的身份立誓,所言句句属实。”
陆桓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明日一早,我便派人带着账册来此登记建房事宜。修房、修塘的物料,三日内便会运到。监督修塘的代表,今日便可随我回县衙熟悉流程。”
话音刚落,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先前的怒火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