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建州码头的江风裹挟着咸湿的水汽,吹得岸边的灯笼摇摇欲坠。
昏黄的光线下,两艘乌篷大船静静泊在水面,船身已装满沉甸甸的茶叶箱,船工们正低声吆喝着,准备解开缆绳启航。
“住手!”一声沉喝划破夜的寂静。
顾敬修身着绯色官袍,带着数十名手持火把、腰挎长刀的漕运司兵丁,如神兵天降般堵住了码头。
火把的光芒映红了江面,也照亮了兵丁们肃杀的面容。
船工们吓得纷纷后退,掌舵的船夫更是手忙脚乱地稳住船舵。
“你、你们是何人?”船上的管事强作镇定,声音却忍不住发颤。
顾敬修目光如炬,实现扫过船上堆叠的茶箱,沉声道:“本官乃建州转运司漕务判官顾敬修。日前接到密报,有人假借寻常茶货转运之名,私匿贡茶、偷逃榷税。今日特来查验,尔等若敢阻挠,以同罪论处!”
说罢,他抬手一挥:“给我查!仔细搜查每个箱子,尤其是舱底!”
兵丁们应声而上,火把照亮了船舱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撬开茶箱的封条,将里面的茶叶倒出查验,起初翻查的皆是寻常建茶。
管事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了松,眼底却仍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慌乱,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意。
可当兵丁们撬开舱底那几个被沉重木板压住的大箱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箱子里除却上面铺着一层普通散茶,底下竟全是用锦缎包裹的茶叶,条索紧结、色泽墨绿油润,正是每年仅供朝廷的贡茶!
“大人,找到了!”兵丁高声禀报,将一箱贡茶抬到顾敬修面前。
管事见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大人饶命!小人只是奉命装运,不知里面是贡茶啊!”
顾敬修面色铁青,俯身一把掀开其中一口木箱的盖子,馥郁醇厚的贡茶香气顿时冲破夜雾,在漕码头弥漫开来。
“不知?”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人,冷笑一声:“押下去!连夜押往州狱,严加审讯,务必查出背后主谋!”
兵丁们立刻上前,将管事死死按住,拖拽着往码头外走去,管事的哀嚎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翌日,建州茶商商会哗然,一时风声鹤唳。
各路茶商惴惴不安,趋奉求情的官员皆被顾敬修拒之门外。
他紧闭府门,独坐衙内书房,将查获私贩贡茶的前因后果、封识物证、管事供词一一列明。
这封奏疏措辞恳切却字字铿锵,既无半分谄媚,亦无丝毫避重就轻,只恳朝廷派员彻查建州茶引定额之弊、官商勾结的沉疴宿疾。
书罢,他唤来亲随,郑重嘱咐:“务必将此信安全送抵京城,面呈御史台大人,不得有半分差池。”
随从领命,将信贴身藏好,牵出厩中快马,利落翻身上鞍,扬鞭消失在晨雾中。
建州的风波,远在南安乡的苏音一无所知。
这些日子,她整日围着织机打转,手把手教南安乡的女人们纺织苎麻布。
眼看已五月中旬,离飓风季越来越近,她们必须在飓风来临前织完这批布。
这不仅关系到以织增收的成效,更关乎着全乡几十户人家的生计。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简陋的织机房里,苏音正帮李二嫂调整织机的经纱。
“苏姑娘,歇会喝口茶吧,看你累的。”
周嫂子端着一碗晾好的粗茶走过来,将茶碗递到苏音手中,语气里满是心疼。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早已把苏音当成了自家妹子,看着她年纪轻轻却如此尽心尽力,心中愈发感激。
苏音接过茶碗,浅浅喝了一口,清甜的茶水润过喉咙,疲惫感消散了不少。
“多谢周嫂子,”她放下茶碗,笑着擦了擦汗:“大家都在赶工,我歇着也不安心。”
周嫂子拉她在板凳上坐下,拿起手边织了一半的苎麻布,指尖摩挲着布料的纹路,眼中满是期盼:“你看咱们这布,织得多密实,比市面上卖的粗布好多了。苏姑娘,你说咱们这布,到时候能卖多少钱一匹?”
虽说眼下是织一尺布换一升米,往后布卖了钱,大家还能分一成利,可周嫂子心里还是揣着个小鼓,忍不住想探探底。
苏音伸手抚过布面,指尖触到那些整齐的经纬线,心里也生出几分底气。
可瞧着周嫂子眼中的期盼,她又不敢把话说满,只如实道:“周嫂子,咱们这苎麻布结实耐用,夏天贴身穿吸汗透气,品相是顶好的。临行前知县大人特意嘱咐过,说会帮联系城里的商号,绝不让商贩像压茶叶价那样欺负咱们。”
她话音刚落,就见周嫂子脸上掠过一丝失落,连忙又补充道:“只是这价钱的事,我一个做奴婢的实在说不准。毕竟商号收布要看行情,还要挑品相。但您想啊,这麻布是家家户户过日子离不了的,做衣裳、缝被褥、纳鞋底都能用,销路可比茶叶广多了。只要咱们织得好,肯定比卖茶叶挣得多,而且是只多不少呢!”
“比卖茶叶还挣得多?”周嫂子眼睛倏地亮了,攥着布的手指都紧了紧。
苏音点点头,语气笃定了些:“那是自然!您想啊,茶叶只有爱喝茶的人才买,被茶商压着价也是没办法的事。可这麻布不一样,城里的百姓做衣裳、做被褥,都离不了它,商号收去不愁卖。知县大人说,就算按最普通的行情,一匹布也顶得上好几斤干茶的价钱,咱们手脚麻利些,一个月织个二十余匹,挣的肯定比采茶强!”
“那可太好了!”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妇人王氏忍不住插话,她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我家相公去年采药时摔了腿,今年春上就没下过地,家里的米缸眼看就要见底了。要是织布能多换些钱,我就天天熬夜织,多织几匹,也好给相公抓药,再买些米粮,让娃们也能顿顿吃上饱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