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府门前的青石板路上,三辆乌木马车已准备妥当。
车夫拢着棉袍候在车旁,马头上挂着的铜铃在寒风里轻轻晃着。
宋老夫人握着陆晚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不停嘱咐道:“到了京城要听你父亲的话,年下天冷记得添衣,别像在这儿一样任性。”
日头渐升,可云层却压得低低的,一管事上前弓着腰道:“老夫人,时辰不早了,再不走怕是今日赶不到灵州了。”
老夫人这才松开手,替陆晚理了理斗篷的帽兜,眼圈红红地摆了摆手:“去吧,路上当心些。”
陆晚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强忍着道:“祖母,我到了京城就给您写信,您在家好好保重身子。”
余光瞥见一旁在余氏怀里不安地蹭来蹭去的小孩,她收了情绪伸手摸了摸那稚儿的脸:“琅儿,姑姑要走啦,你会想姑姑吗?”
三岁的琅儿哪懂离别,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小手攥着个彩绘拨浪鼓,猛地塞到陆晚手里。
余氏笑着揉了揉儿子的头:“你看琅儿,知道姑姑要走,把最喜欢的拨浪鼓都给姑姑了。”
陆晚看着手里的拨浪鼓,冰凉的鼓身带着孩子的体温,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意。
她把拨浪鼓塞回琅儿手里:“姑姑长大了,不用拨浪鼓啦,琅儿自己留着玩吧。”
一旁的宋勉看了眼天色,眉头微蹙:“快上车吧,这天色灰蒙蒙的,怕是要下雪。”
他又看向车夫,语气郑重:“路上慢些走,若是真下了雪,就找客栈歇着,别赶夜路。”
车夫连连应着,苏音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扶着陆晚的胳膊。
陆晚却故意往旁边挪了挪,避开她的手,只让身后的秋菱扶着。
马车缓缓动起来,陆晚掀开车帘,看着宋府的朱红大门渐渐变小,最后缩成一个小点,眼眶终究红了。
她靠在软垫上,半天没说话,车厢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苏音缩在角落,双手放在膝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自那日陆桓离开,陆晚的脾气就越发难测。虽没有动辄打骂,待她到底是苛刻了些。
晨起梳妆,头发梳得稍紧些要挨骂,端来的茶温了半分也要被斥责,前两日收拾出门的衣物,她不过是把一件叠好的外衫放错了方向,陆晚便把理好的整箱衣服都掀在地上,让苏音重新叠到满意为止。
这次回京,宋老夫人本想让陆晚多带两个丫鬟,却被她拒绝了:“有秋菱在就够了,苏音跟着也能搭把手。”
这话听着是体谅,苏音却心里清楚,陆晚是要把她带在身边,日日使唤着才解气。
马车晃晃悠悠出了盛州,苏音望着窗外飞逝的枯树,心里也泛起酸来。
她长到十五岁,从未离开过盛州,从前在府里当差,虽见不着家人,可知道李由哥也在府中,街上还有认识的申掌柜,心下还是踏实的。
可这一去京城,千里迢迢,她便真的是孑然一身了。
此行走的是官道,平整宽阔。马车一路疾驰,大半日便抵达了灵州。
刚过城门,雪粒子就簌簌落下,车夫不敢耽搁,赶紧把马车停在就近一家客栈前。
小厮先快步进去办好入住,陆晚才在秋菱的搀扶下下车。
脚刚沾地,便嫌雪粒子打湿了鞋面,她皱着眉,没好气地对苏音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我的脚炉取出来。”
苏音哎了一声,忙去后面的马车中寻陆晚所带的脚炉。
进了房间,秋菱熟门熟路地从包裹里掏出沾湿的抹布,把桌椅、窗台都细细擦了一遍。
苏音将陆晚的绣鞋烘干,蹲下将其放在陆晚脚边。
陆晚斜靠在榻上,抬了抬下巴:“来,给我捏捏腿。”
捏肩捶腿本是常事,可今日午后路过一个小镇,陆晚闻到栗子的香味,命人买了好些来,让苏音剥了一下午。
炒栗子虽因裂了缝,比生栗子好剥几分,可壳子依旧硬得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