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马车上,云起自然留意到他今日又是格外低落,小心翼翼不敢主动搭话。
自那日,殿下便再未曾主动问及那人行踪。云起深知他心思内秀,自然不会贸然回禀,触其逆鳞。
见他依旧入宫侍驾,接待臣僚,一切如旧,也许殿下已经从这场情伤中恢复……
念头刚落,便听得车内传来一声低沉的唤声,命他入内回话。
云起踏入宽敞的车厢,依礼在下方矮榻听命。
见太子倚着软垫,双目轻阖,似在凝神思索,好半晌才缓缓开口。
“人在何处?”
云起一愣,这什么问法……能给卑职一个明示吗?
世间人千千万,若自己说了,他又说不是,自己岂不遭殃?
正挣扎着,头顶的太子已经自问自答道:
“有李飞峦跟着,安危怕是不用担心,离去两月有余,是在林苍,与故人重逢了。是么?”
有两个月了吗?云起心里算了一下。他记不清了,不过,还好是问她,也还好自己一早与飞峦师兄保持着联络、核对过消息,忙答道:
“殿下,程娘子并未前往林苍,如今已在千朝县住下来了。”
“千朝?”宋珩倏地睁开眼睛,“京畿千朝县的千朝?”
“……是。”
“为何一直不报?”
云起噎了噎,诚实作答:“殿下没问……我、我……”
“罢了。”
宋珩摆了摆手。
云起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将后续说了:“飞峦师兄已经被她察觉了行踪……如今被人骂了回来,殿下看……”
宋珩以手抵额不语,好半天才沉声道:“……此事,与本王有何干系?”
云起语塞,问也是他问,说的详细些吧他竟又生了气。
他摇头长叹。
东宫已经翻新建好,太子妃也住了进去,太子却迟迟未入住。
宋珩仍旧住在翊宸宫,歇在扶光殿里,他连栖悟殿也不敢踏足,因为那里有二人闹矛盾的记忆。
每夜,他枕在她所制的枕上,却久久无法入眠,周遭的一切,连同气味都成了刺向他的利器,轻易伤到他。他的心口从未如此闷痛过,仿佛那里被活深深剜走了一块似的。
走到今天这步,是自己自幼便向往的,但他提不起精神来。
他对人没有这样的执着。
他亲缘过浅,自幼便知道除了自己,并无能够依仗之人,加冠后祖父年迈,终于有些心疼起这等同于寄养宫中的外孙,开始暗中关照他,周遭渐渐也有了些辅臣。但内心深处,他一直是孤独一人,直到被丽妃逼着之蕃,他在落枫的三年,才渐渐接触到了家常的温暖……
三年后,一切又尽毁于自己手中……他用在齐地的励精图治充实空虚的生活。
三年又三年……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了他的头脑,他竟然又做了那样的蠢事!逼迫她拘禁她……
想到这里,宋珩痛不欲生。强撑的意志劝慰自己:是你自己主动放走了她!你的自尊怎么能允许将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强留在身边?
但同时,那空洞的心口,立即有一个声音嘲讽道:
你知道的,她不爱你。
在这种煎熬的心境里度过了一个月,有探子来报,说边境异族人近来活动频频,似要有动作。
本就是秋衰草黄之际,每年入冬前,常有小规模的异族来扰,劫掠粮草,已成惯例,守边部队大多能解决,实在不行派离得近的节度使周玦去镇压即可。
但这次,宋珩却向元兴帝请旨亲往讨伐。
“何必你亲自去,你若是不放心周玦,就让沈山跑一趟,他前不久正念叨着要回他朔方老家为小儿子办宴席,朕的辅国大将军去,什么蛮夷镇压不得?”
但宋珩执意要去。
他用一堆国家大事不可轻敌的借口,以掩盖自己的目的。
她既然在京畿,那他就要离得远远的。
他不敢再让自己沉溺于思念她的情绪里,他迫切需要有事情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心底甚至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他此行死在了边境,她知道消息时,会落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