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涂望着她冷下来的眼眸,心中一凛:“你……你莫不是以为我父亲堂堂辅国大将军,会去杀你义兄?你、你挟持我是想要威胁我父亲?”
他又上下打量了下她,蓝布直袖搭配着襦裙,木簪随意挽着发髻,面上灰扑扑的,似乎是刚才生火熏的,此时她站在昏暗的地窖里,宛如个懵懂的小丫鬟,沈千涂心里暗笑,完全忘记自己还在她的手里,只觉得,就凭她?要杀当朝的辅国大将军?简直是天方夜谭,不要命了?
沈山的腿便有她的腰粗。
要不是自己大意了,怎么会被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撂倒?
沈千涂越想,又越气,咬牙道:“姐姐高估我了,你以我做诱饵,是无法引得沈大将军上钩的!”
“为什么?”
“……”
“绑匪”顺势虚心求教,令沈千涂一愣。
还未等到他回答,姝禾托腮,在他面前踱步思考起来,“如此说来,我要做好明天事不成的准备了。”
沈千涂后悔自己开口了,她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是要促膝,却不是交心。
“你最好祈祷在沈山那里还有点地位……”她笑望着他,“否则,我真不确定能做出什么别的事来。”
那流光溢彩的眼眸盯着他,少年一时愣怔,那威胁听在耳里,便轻飘飘的没什么杀伤力。
翌日一早。
“绑匪”显然心狠了许多,只在窖口看了一眼自己的死活,并未下来送食物。
沈千涂精力恢复,想着还是要自救一下。他挣扎了几番,发现这园子系绳子的确有一手。他越挣,勒的越紧,手臂并腕子痛的不敢再动了。他想张嘴嚎几嗓子,谁料还未开嗓,便有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从后给了自己一手刀。
再醒来时,他头昏脑胀,迷迷瞪瞪间估摸着到晌午了,这么一折腾,心里几乎崩溃了。
为什么?自己做了什么,要受这样的苦?
顶着沈山嫡子的名头,外人都道他风光,个中苦楚,只有自己最清楚。
他又想起了早逝的娘亲,远嫁的姐姐们……若不是当年那场兵祸,他的慈母定还健在,也不会同意姐姐们一个个远嫁。他的人生,便是从元兴十三年开始剧变的,沈千涂鼻头发酸,正要放肆哭一场,头顶有了动静。
姝禾踩着木质阶梯而下,脚蹬的阶梯尘土飞扬,逆光而下,看不分明她的脸色。
沈千涂有点心慌,又有些畏惧。
毕竟他看走了眼,以为她是淳朴良善的大姐姐,谁料自己送上门来,被她捆缚在地窖里,此外,她必有同党!后脑勺传来的余痛令他更加烦躁不安。
父亲晚年昏聩,娇妾在怀,六亲不认,早在几个姐姐出嫁时便与自己闹的不愉快。后又因自己得罪柳朔风,被告到御前,父子间又添了怨怼。
外界以为沈山老来得子,宠爱非常,又有仁德,不愿儿子从军,任由他自己考取功名,做个御史小官……
实则还有一个天大的秘辛,沈千涂不愿往那处想,更不会说出口。
这女人要以自己威胁沈山什么?一命换一命?她不会这么天真吧,真的以为是将军捏死了“蚂蚁”?
今日若没有如她的意,自己岂不是要在这地窖困死?她那双纤纤玉手真能杀了自己吗?
“一个辅国大将军,听闻嫡子落难,非但不救……”她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语调平静,“马上入冬了,急匆匆跑去朔方做什么?”
沈千涂心里慌张,面上却笑了起来:“我当姐姐有多厉害,一幅未雨绸缪、胸有成竹的模样,未料到竟连我父亲底细都没有摸透!”
“你怎知我没有摸透?”她斜睨了他一眼,“关于你身世的流言,郎君要不要也听一听?”
他面色一白,玉手的主人已经踱步到了他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过来一枚药丸,沈千涂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捏了他的咽喉,迫的他咽了下去。
咕咚咕咚,直觉的吞咽,那颗丸子差点噎死他,回过神来,早入腹了。
“我能绑的了你,自然也能绑的了别人。”她凑近他,温柔恐吓道,“我在长安某位贵人的后院里得了些好玩意儿,本打算用在自己身上。前些日子忽然想通了,将自己当作了亡命徒,所以现在,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沈千涂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更来不及打量她的神色了,慌乱地呕了几下,无果,这才抬眼忿忿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毒药。”姝禾仍旧笑着,在他肩上擦了擦自己碰到了他唇瓣的手指,“此番小郎君真得舍命相助了……带我去朔方,我要进沈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