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志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看向秦拾璟,语气依旧带着笑,话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锋芒:“原来如此。我和小若是大学室友,同吃同住了四年,竟一直不知道他和您也认识。”他刻意放缓了“同吃同住”几个字,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两个Alpha之间的空气,瞬间紧绷起来。无形的气场在无声地对撞、挤压,让客厅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温若夹在中间,只觉得气氛说不出的怪异。他能感觉到秦拾璟和梁志轶之间那种微妙的、剑拔弩张的意味,可具体是因为什么,他却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本能地感到一丝不适。
他听见秦拾璟用一种平静到近乎理所当然的语气回应道:“是吗?那挺好。多谢你大学那几年……帮我照顾他。”
这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一种亲昵,简直……近乎无耻。
温若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的、陌生的疼。他不知道秦拾璟此刻,是站在什么样的立场说出这种话的。朋友?相亲对象?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敢深想,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平静,心里却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越来越令人窒息的拜访。
回去时,秦拾璟坚持要送他。尽管秦拾璟脸色明显沉了下来,温若还是婉拒了,低声说了句“不顺路”,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疏离。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此刻的秦拾璟,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梁志轶那若有若无的试探。只想快点离开,回到自己那个可以独自喘息的空间。
车窗外,天色早已黑透,城市霓虹在玻璃上流淌成模糊的光带。还没到平时睡觉的时间,可温若却觉得身心俱疲。回到家,他头一回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安顿温亦安,只是摸了摸他的头,低声说了句“自己玩”,便径直回了卧室。
他把自己扔进冰凉的床铺里,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秦拾璟那句话,反反复复在脑海里回响。
——“帮我照顾他。”
不是为了和谁争锋,倒像是……发自内心,理所应当。
一点也不像平时那个冷静自持、边界分明的秦拾璟。
而自己此刻翻涌的心绪,患得患失的憋闷,也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安于现状、习惯封闭的温若。
他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困住了,挣脱不得,又看不清前路。
纷乱的思绪像纠缠的线团,理不出头绪。想着想着,竟抵不过身心的疲惫,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漫长而荒诞的梦。
梦里,秦拾璟抱着一大束鲜红欲滴的玫瑰,气喘吁吁地跑到他家老旧的楼道口,笨拙又郑重地对他说:“温若,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 而他,竟然在梦中,毫无迟疑地点了头。
后来,他们真的结婚了。婚礼简单而温馨。婚后,秦拾璟待他极好,温亦安有了秦昭然作伴,也不再总是黏着他。他和秦拾璟,仿佛真的过上了小说里才有的、幸福安稳、甚至……“没羞没臊”的生活。
梦里的一切都真实得可怕。秦拾璟指尖的温度,拥抱的力度,低笑的嗓音,甚至清晨阳光下他睫毛投在眼睑的阴影……都清晰得如同亲历。
直到一股热意将他从旖旎的梦境中强行拽出。
温若猛地睁开眼,胸口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窗帘没有拉严,刺目的天光从缝隙中涌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外面早已天光大亮。
梦境像一部被按下快退键的电影,画面一帧帧迅速从脑海中闪过,又像是卡顿的老旧走马灯,生涩却固执地回放着那些绝无可能发生的“生平”。
真实,具体,又无比荒唐。
他怔怔地躺了几秒,才意识到身体某处传来冰凉的黏腻感。脸颊瞬间爆红,他几乎是狼狈地从床上弹起来,冲进了卫生间。
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试图洗去那荒唐梦境带来的燥热和羞耻,也冲走心底那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悸动。
换下弄脏的衣物,处理好,他才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长长地舒了口气。走出卧室,厨房里传来“乒乒乓乓”的轻微响动。
走到厨房门口,他看见温亦安正踩在小凳子上,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把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端到餐桌上。粥熬得有点稠,甚至有点糊底,但热气腾腾。
小家伙看见他,眼睛一亮,献宝似的说:“老温,你醒啦!快来吃早饭,我煮的!”
墙上的钟指向九点一刻,他竟起得这样晚。
温若心里一软,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勺子,温声道:“谢谢小安。不过下次饿了,或者想做点什么,一定要先叫我。用火用电,对小朋友来说还是太危险了。”
温亦安自己爬下凳子,坐到椅子上,捧起自己那碗粥,呼呼吹了两下,喝了一口,才含糊地说:“不会呀,我觉得可简单啦!”不就淘点米,加点水,然后等着吗?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
说完,他又想起什么,哒哒哒跑回厨房,抱出白糖罐子,挖了一小勺放进温若碗里,煞有介事地说:“白粥没味道,加点糖就好吃啦!”
温若看着碗里化开的糖粒,又看看温亦安晶晶的、带着点小骄傲的眼睛,心口像是被温水浸泡着,暖融融的,熨帖得几乎要化开。这暖意,不止是因为眼前这碗饱含心意的白粥。
好像真的过了一个年,小家伙就懂事了不少,会心疼人了。
“老温,”温亦安吃着粥,忽然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小声问,“你昨天……是不是心情不好呀?”
温若舀粥的勺子微微一顿。他没想到他会这么敏感。随即,他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容,语气轻快:“没有呀,怎么会。”
“真的吗?”温亦安显然不太信,小脸严肃起来,“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哦!我现在懂得可多啦,可以帮你分忧!”
温若心头更软,伸手揉了揉他细软的头发,声音温柔:“嗯,我们小安最棒了。”
但温亦安还是觉得老温在敷衍他。他清楚地记得,昨天从秦叔叔家回来时,老温虽然没说什么,可整个人都蔫蔫的,一点也不开心。晚上还早早把自己关进房间,连故事都没给他讲。
一定有事。
小家伙心里有了主意。等温若吃完早饭,不在客厅时,他瞅准机会,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那个存好的号码,偷偷拨了过去。
2月14日,西方的情人节。
这个舶来的节日,如今在国内早已落地生根,成为城市街头巷尾、网络空间里一场铺天盖地的粉色盛宴。社交媒体被精心包装的礼物、甜蜜的告白和精心策划的约会照片刷屏,商业广告无孔不入,鼓吹着用昂贵的商品来证明爱意。空气里仿佛都漂浮着甜腻的荷尔蒙气息,和一丝属于消费时代的、略显浮躁的浪漫。
温若对这种被过度渲染的节日,向来是无感的。于他而言,这只是又一个寻常的周三。编辑的催稿信息静静躺在对话框里,读者的留言也带着期盼。之前攒下的存稿早已见底,几天未曾动笔,指尖落在键盘上,竟有几分生疏的迟滞感。
午饭是草草对付的速冻水饺,晚饭则是一碗红油挂面。一整天,他都沉浸在试图找回写作状态的努力中,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沉,霓虹次第亮起,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疲惫。
奇怪的是,一向粘人的温亦安,今天竟出奇地安静。除了饭点时出来扒拉几口,大部分时间都窝在自己房间里,没像往常那样跑出来黏着他讲故事,或是分享趣事。
温若揉了揉酸胀的眼角,心里有些不放心。他放下手里的工作,起身走到温亦安卧室门口,侧耳听了听。
里面传来小家伙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兴奋的说话声,间或夹杂着咯咯的笑。大概又在用那个新得的电话手表,和哪个小朋友煲“电话粥”吧。自从有了这小玩意儿,温亦安仿佛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秘密世界,通话频率高得惊人,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说不完的悄悄话。
温若摇头失笑,轻轻带上门,没有打扰。他回到房间,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伸展了几下有些发麻的四肢,正准备强迫自己再写一段时——
“咔哒。”
温亦安的房门被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