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擢升贺兰珩为户部尚书,名副其实的正三品,朝臣私下都在议论他登阁拜相指日可待。
大理狱里,断眉打开了牢门的铜锁,宋熙以为又是狱吏来送饭的,坐着没动。
断眉将牢门敞开,道:“宋公,圣上有旨,你可以出狱了。”
宋熙并没有太意外,他微微颔首,扶着膝盖慢慢站起身,揉了揉腰,掸去袍角的尘土,抬步走了出去。
牢房外,光线昏暗处,立着一个高大肃然的身影,负着手,正静静看着他。
宋熙怔住,停下脚步,道:“万没想到来接我的人竟然是你。”
“哼,我也万没想到谦晔找的‘老丈人’竟然是你。”
贺兰淳德神色沉沉,上下打量着他,让身后的随从递上一袭叠得整齐的新袍,“看你蓬头垢面的,把这身衣裳换上,去去晦气。”
宋熙嗤了一声,他发冠齐整,哪来的蓬头垢面,贺兰淳德这老家伙分明是借机挤兑他。
他没言语,接过来回房里换上又出来,理着袖口眯眼笑道:“这身衣裳挺合身的,难为淳德兄这么费心,还特地跑一趟送来。”
贺兰淳德眉头一拧,没好气道:“你少自作多情,我来是为了跟你说,多备点嫁妆,别薄了荧荧的脸面!”
宋熙随他往牢外走,不紧不慢道:“下狱前我已经让内子去准备嫁妆了,你们贺兰家聘礼几何,可准备好何时下聘了?”
贺兰淳德瞥了他一眼,心道,何止聘礼,贺兰珩那小子连婚服都悄没声地绣好了。
天下为忠臣正名、惩处奸佞的诏令很快就传至民间,从学堂书馆到街巷市井无不欢喜,奔走相告。
林夙之最先从街上打听到这个好消息,喜不自胜地跑回后院告诉季晚凝。
季晚凝听着她激动得颤抖的声音,有那么一瞬,耳边什么声音仿佛都没有了,多年来压在心头的冤屈、煎熬和郁结,在这一刻从心里一丝一缕地松开,在五月的风里烟消云散。
她怔了片刻,热意才涌上眼眶,滚烫地冲过四肢百骸,哽在喉咙。
林夙之笑道:“咱们今日让小阮去买些好肉,再打一壶酒,晚上多做几个菜,好好庆祝一下,如何?”
季晚凝用绣帕擦着眼角,笑着点了点头。
林夙之问:“你说要不要请贺兰大理和宋公来?”
季晚凝道:“宋公刚出狱,定要和家人团聚,咱们改日再去登门拜访。”
至于贺兰珩……每回他都不请自来,还需要她请吗?
晚上,小阮做了颇为丰盛的一顿饭,几个人围坐一桌,欢声笑语,院子里充满了暖融融的喜气。
而贺兰珩没有出现。
过了两日,季晚凝和林夙之备了薄礼,一同去宋府探望宋熙,敬茶磕头,正式认作义父。
宋熙将陈府的地契交还给了季晚凝,又提要给林夙之置办些安身立业的银钱,林夙之婉拒了,如今书斋生意不错,足够她立足了。
因为这次案子险中求胜,宋熙建议她们还是低调行事为好。
陈澍的棺椁也从宋家墓园里挖了出来,移回陈府设了灵堂,重新安葬。
这次季晚凝是真正地从陈府的正门回家了,她百感交集,望着一片荒芜的废邸,与之前来的时候心情全然不同了。
她决定好好将府邸修缮一番,可惜现在赚的钱还不够多,只能等攒够了钱再动手,本来打算一俟翻案就离开长安,计划不得不推迟了。
季晚凝又想到了谶书,问起第三则谶言和那个黑色面具的傀儡。
宋熙沉吟道:“你可知,当年就是郑彦元力荐天子派陈子睿前去陇右,因为子睿是削藩派,郑彦元以为他会与靳长恺为敌,谁想陈澍反倒帮靳长恺洗脱了嫌疑。
“所以谦晔说,一定有人在操纵赵虔、康诫和独孤徇几人,而这个人,最有可能的就是郑彦元,可他隐藏得太好了,郑氏被废、晋王夺嫡都没能牵连到他。”
季晚凝道:“不过经此一事,想必圣人已经起了疑心,对他有所防备。”
宋熙道:“谦晔屡次立功,升迁正三品,若是他能进一步博得圣人的信任,取代郑彦元在圣人心中的地位,那么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说到这里,他垂下眼。
他的心腹华聪不如康诫懂得揣摩上意、讨圣人欢心,而贺兰珩虽说立了功,但除掉的都是天子信重之人,宠妃、皇子皆折损其中,以宋熙对天子的了解,天子心中未必不对贺兰珩生出芥蒂。
如果季晚凝只是一个与宋熙毫不相干的奴婢,他一定会劝贺兰珩顺势将她献与圣人,既可固宠,又能安插耳目。
但她是荧荧,是故人之女,宋熙怎能将她推入那般境地?他原本还担心贺兰珩会舍弃她,当初贺兰珩直言要娶她时,宋熙着实吃惊不小,没料到贺兰珩如此无所畏惧。
他反复权衡,如果贺兰珩当真对她这么上心,那将荧荧托付给他,他也能放心了。
季晚凝想到自从贺兰珩上次出现在她房间之后,便再也没见过他了,如今父亲冤屈已雪,也不知他在忙些什么。
“那他……”
她想问宋熙,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似乎不必多问。他升了官,从大理寺调任户部,应该有很多公务需要交接。
忽然想起当初与她签下契约时,她还曾暗自嘲笑他说两年内升官是信口开河,没想到他真的做到了,希望他早已忘了这茬才好。
林夙之在一旁瞧着她神色,抿嘴偷笑,凑近小声道:“急什么,贺兰大理肯定会来找你的,再等等呗。”
季晚凝脸颊微热,伸手轻掐了她一下:“胡说什么,我不过是想感谢他而已,道声恭喜升迁罢了。”
……
卢府。
卢夫人坐在水榭里喝茶,拉着女儿说话:“世事难料,那八公主的驸马,跟着晋王造反,一夜之间人就没了。连九公主也贬为庶人了,八公主虽然没受牵连,却因太过悲痛而小产了,现在还卧床不起呢,我估摸着得落下病根了。”
卢婳娘听得脊背发凉,但又觉得庆幸,一方面卢家是太子党,晋王死了,太子将继承大统毫无悬念,一方面因为八公主杀死了自己的爱犬,她一直怀恨在心,总算出了口恶气。
卢夫人接着道:“那日八公主来府上做的那事确实过分了些,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与一个庶民过不去干什么,就算看不惯也得交给下人来做。骗人家小产,结果还真小产了,人呐,一定要懂得避谶。”
她看了眼卢婳娘,“你也太傻了,当初就不该跟着她掺和。那事刚发生之后,蓬莱县主就把婚事推了,虽然没明说,但谁心里不跟明镜似的,人家能留一份情面已经不错了。这回贺兰三郎立了功,升任正三品,离宰相只有一步之遥,你就这么错过了好姻缘。”
卢婳娘揪着绣帕,目光垂在地上,心里绞得难受,不甘心却无能为力。
这能赖她吗,谁能想到万无一失的计策能被季晚凝在顷刻之间就当场识破。
“话说回来,婳娘,你已经十七了,婚事要抓紧些。我和你阿耶商量过了,因为宫变,禁军空出不少官职,崔遐升任中郎将了,前途不可小觑。我们邀了他和楚国公明日过府一叙,允他家跟你提亲,当然五十万的聘礼不能少。”
卢婳娘抿了抿唇,心里琢磨,表兄论相貌也是风俊无双的,将来袭承了爵位,靠门荫官职再提拔提拔不成问题。人虽风流,却对自己一往情深,嫁过去想必是捧在手心里的,也不算吃亏。
她轻轻点了下头,算是默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