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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无字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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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晚凝狐疑:“什么地方?”

贺兰珩二话不说把她拉上马车。

街上到处都是官兵差吏,驱赶着人群和车辆,一看见大理卿的车便都纷纷让行。

出了崇仁坊,驶入安业坊。

马车驶入深巷,停在角门前,贺兰珩下车敲开门,季晚凝随他一道进入了府邸。

重门深院,雕栏画栋,池边栽着垂丝桧,绿荫婆娑。

季晚凝深处的记忆徐徐浮现。

这里是宋府。

在她的印象中,宋府变化不大,儿时来过几次,都是在后宅玩耍。

穿过环廊,行至一处僻静的佛堂,走了进去。

屋里只燃着一盏长明灯,光线昏暗,一个清瘦的背影立在佛龛前,身弓如孤鹤。

闻见推门声,那人转过身,目光定在季晚凝身上,少顷,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颤抖起来。

宋熙犹记得初见她时,她还是个尚在襁褓中的粉面娃娃,陈家格外疼爱这个幺女,他还送上了一份厚礼祝贺。

季晚凝身子一滞,上次她见宋熙还是在杏园宴上,当时怀揣的是积攒十一年的仇恨,只觉他面目可憎。

可谁能想到,再见时,他又变回了那个和善的邻家伯伯,只是腰弯得更深了些,额头添了几道皱纹,背负的秘密和重任使他的眼眸更加深沉。

季晚凝心头涌上一股深深的愧意,她缓缓走上前,唤道:“宋伯父,多年来我一直误会你是……”

宋熙眼眶微湿,声音哽咽:“荧荧啊,你活着就好,活着就好,都长这么大了……”

季晚凝双膝一屈,“宋伯父,荧荧代表已逝的家人,感谢你多年来为陈家做的一切。”

“万万不可,快起来,”宋熙连忙扶起他,笑道,“谁让当年我答应了子睿,只好送佛送到西咯。”

他压下翻涌的思绪,“你们随我来。”

说罢,他转身走向佛堂里面,在供奉菩萨的座侧方某处看似寻常的雕花上按了几下,只听一声轻响,墙壁应声开启。

里面竟是一间下人房,季晚凝注意到房里一尘不染,有人居住的痕迹。

往前走,推开房门,季晚凝怔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不是宋府的庭院,而是一片荒芜破败的宅邸。

她迈开沉重的脚步,环顾着每一栋楼阁,每一条长廊,干枯的荷塘和藤萝架……

三千多个日夜魂牵梦萦的家,此刻猝不及防地、以这样一种残破而真实的面目,重新撞入她的视野。

一刹那,滚烫的泪意直冲眼底。

贺兰珩跟在她身边,陪她走遍了每一个回忆的角落。

宋熙在旁道:“陈府的地契就在我手里,你什么时候想来都可以。今日时间紧迫,我再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季晚凝恍惚地眨了眨眼,长睫上还沾着湿润的泪珠,她点点头,和贺兰珩一起跟着宋熙出了陈府,上了马车。

马车朝西行驶了很久,来到城西郊外,窗外的街景由繁华变得荒芜。

季晚凝撩帘望去,外面是一片墓园。

仆从在前引路,墓园中央最显眼的是宋家先祖的主碑,再往里面走,立着大大小小的一群石碑。

宋熙走到最后面的一块石碑前,停下脚步,那碑石与周围相比并不起眼,但不同寻常的是,碑面光洁如镜,未刻一字。

他垂眸低声道:“虽然埋在宋家陵园里于礼不合,但此处安全,无人会来惊扰。”

季晚凝的目光落在那块无字碑上,先是一怔,片刻后便明白了一切。

她走上前,郑重地跪在了墓碑前,双手撑在地上,手指轻轻陷进黄土中。

这片土地之下,埋的便是父亲残破的尸骨。

十一年无香火供奉,无姓名可依,唯有这沉默的黄土与一方无字之碑。

她泪水如簇跌出,大颗大颗的连成串,从她颤抖的眼睫滚落,砸进地里。

她抬起头,望着空无一字的碑面,哽咽道:“阿耶,十余年来西北边陲太平,烽燧无警,在陇右节度使的镇压下吐蕃秋毫无犯。构陷你、折磨你的仇家都被儿已亲手结了。

“如今该给阿耶平反昭雪了,儿定会还你一个清清白白的身后名,让天下人都知道,陈澍是顶天立地的忠臣。”

话至此处,已是泣不成声。

贺兰珩撩袍跪在季晚凝身边,将她剧烈颤抖的肩头搂进怀里。

季晚凝将脸埋进他胸前,强抑的抽泣终于决堤,将十一年来仇恨、隐忍和对家人的怀念,一口气尽数哭了出来。

贺兰珩默默拥着她,轻抚她的脊背,用锦帕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良久后,墓园里的哭声渐息。

季晚凝从贺兰珩怀中稍稍退开,抬起泪痕未干的脸,声音沙哑地问宋熙:“宋伯父,当年也是你安排人马送我们出京的吧?”

宋熙点了点头,重重叹了口气道:“怪我计穷智短,棋差一着,让康诫那阉竖钻了空子,害你娘和兄姊丧命。”

“这不怪伯父,好在如今康诫已落网,不日便将伏法。”季晚凝抽了下红红的鼻子,“宋伯父,既然你知道我的身份,为何不告诉我你的计划?”

宋熙眼中泛起复杂的光:“你好不容易才捡回条命来,我希望你的余生都能安安稳稳的,远离长安的是是非非。可我没想到的是,你做得很好,青出于蓝胜于蓝。”

他顿了顿,看了眼贺兰珩,又道:“荧荧,你和夙之两人孤身在长安,无依无靠,愿不愿意认伯父作义父?对了,等给你父亲翻案之后,我便把陈府的地契交还给你。”

季晚凝端正身子,重重冲他磕了三个头,道:“义父,我愿意。”

宋熙宽慰地笑笑,笑意蔼然。

此时的长安城中,傀儡戏的谶言已经掀起了轩然大波,很多先前不信《长安异闻录》的人都倒戈了,更有文人学子聚在慈恩寺里为陈澍顶香请愿。

而官府在忙着抓捕晋王。

把季晚凝送回书斋之后,贺兰珩与宋熙马不停蹄地赶往衙署。

在车上,宋熙面色凝重道:“收尾的事务还很繁重,幸好你预测了这场宫变,不然咱们就自身难保了。”

贺兰珩道:“远没到收尾,先为陈御史正名,才是刚刚开始。”

晋王一日不死,他一日不能心安,还有戴着黑色面具的郑彦元还没清算,很多谜题尚未解开。

宋熙一边捶着腰一边道:“先不说这个,我劝你还是别娶荧荧。圣人已经知道她在长安了,等抓到晋王之后,我想他就该到处寻人了。还是按我说的,把她送回江南安置方为上策。”

“这次成功阻止了宫变就是我的筹码。”贺兰珩轻撩车幔,好整以暇道,“眼下圣人正焦头烂额,宜嫁娶。”

宋熙绷着脸道:“谦晔,你还是如此狂妄,万事需谨慎,这可是天子眼皮底下,跟他作对没好处。”

贺兰珩抬眸望着窗外巍峨的皇宫,眼里透着淡淡的冷意:“有舍才有得。”

宋熙琢磨了一会儿他话中深意,随后急得咳嗽了几声,道:“贺兰珩,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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