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昔之又将此事告诉华聪,之后她决意随母亲而去,但希望死得有意义,便想出了这么个主意来,她并不知道我的身份,只知道多年来一直有人在暗中帮助她娘俩,一切都是由华聪来传话的。”
“然后我又让渊生帮忙保护证物,结果你也知道了,那小子毫无仁义之心,一心巴结康诫,你为何要让他进东宫?”
宋熙正要继续说,沉沉的暮鼓声从窗外传了进来。
“快宵禁了,改日再细说吧。”他道,“总之,我劝不住林昔之,她就像陈澍一样执拗。不过也正是因为她,将我往前推了一步。既然决定要做,那么便一鼓作气将事情做到底,于是我借她的主意筹划了谶书案。”
“宋相公步步为营,请君入瓮,终究还是晚辈输了。”贺兰珩道,“大理卿的位子也是你将我推举上去的吧,谶书案也是你劝说圣人交给大理寺的。不然这个重案很可能交由三司会审,若是让吴道坤插手其中,走向就将不一样了。”
“是老夫无能,没有破案的本事,只有耍耍手腕。谦晔,我利用了你,你别怪我。”宋熙脸上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我选择拉你入局是因为你有查案的头脑,而其中最大的变数就是我拿不稳你的立场。今日你私下来寻我,便说明了一切,你若是想抓我,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与你喝茶了。”
贺兰珩敛容道:“但我今日确实是来阻止你的,若按谶书行事必将走成枯棋,需逐一击破。”
宋熙怔道:“此话怎讲?”
这时帘外忽然有人闷咳一声,贺兰珩听出是北苍的声音,道:“进来吧。”
北苍得了令,猛地掀开帘子道:“郎君,季晚凝被御史台抓走了。”
贺兰珩眸光倏地一沉,转向宋熙,语气从平和疾转为凌厉:“宋相公,这是何意,你到底知不知道她的身份?还不快让御史台放人!”
宋熙的脸也沉了下来,同样的声色俱厉道:“贺兰珩,我还没来得及找你算账呢!你三番五次地利用荧荧,将她置于险境,冬猎、炼丹案……要不是她命大,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前几天的春日宴,还是我托华聪在圣人跟前斡旋,你又在干什么,居然还带她进宫!若再有下次,老夫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贺兰珩十指蜷缩了一下,薄唇抿成了一条线,没有辩解。
宋熙急火攻心,一连咳嗽了几声,嗓音沙哑道:“总之我不准她再跟在你身边,过几日我让御史台寻个由头,把她送出京,远离是非之地。我会给她一笔盘缠,足以过得很好,我不允许她再有任何危险。”
贺兰珩气极反笑:“就算你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也须问过她的意愿。炼丹坊案和康诫案如果没有她不会这么顺利就破获,十一年前御史台没查出来的账簿漏洞,她不出半个时辰就破案了。”
宋熙心中一动,道:“我正是怕她也像陈澍和林昔之那般固执,你若是真在乎她,就赶紧把她送出京!或者我可以把她交给我的族人……”
“无论她想做什么,我都能护住她,不劳宋相公费心。”
贺兰珩打断了他,拂袖起身。
“北苍,走,去御史台接人。”
“拿军器监十一年前的账簿来换!”
宋熙不甘示弱地在他身后喊了一嗓子。
……
戏场中。
扮演陈澍和林台丞的傀儡先后“死”在了台上。
接下来一个带着黑色面具的傀儡登场,唯有他的面具没有五官,只是涂成黑漆漆的一片,面具上粘了胡须,一直垂到腹部,身上披着一袭羽氅。
他站在烛光阴暗处,高举双手,做出悬丝状,仿佛在操纵台上的一群傀儡。
季晚凝能够辨认出他所操纵的其他傀儡有吴道坤、康诫、郑贵妃以及晋王。
但有一个她不认识,猜测应该是陇右节度使。
陇右节度使想侵吞河西节度使靳长恺的领地和兵力,私通吐蕃,使得河西战败,与此同时掌控军器监的康诫修改了账簿,走私兵器,共同诬陷了靳长恺。
而陇右节度使与康诫却并不熟络,他们均由黑色面具人分别操控。
之后康诫倒戈晋王,助贵妃毒害太子。
季晚凝看到这里,黑色面具人做这一切目的都是助晋王夺储,如果没猜错的话,他就是郑彦元。
她问林夙之:“藩镇之争与争储有什么关联?”
林夙之轻轻摇头,她也只是按信上所述写的戏本。
这时,台上扮演晋王的傀儡骑着草编的马登场,高举长刀,领着一群禁军攻入皇宫,砍杀太子,囚禁天子!
直到这一幕起,才是真正的谶言,之前演的都是已经发生过的真相。
台下众人发出阵阵惊吁声。
一些心系朝政的官员学子看懂了整台戏,反应过来这是《长安异闻录》中写的傀儡戏,当即议论迭起。
“简直大逆不道!竟暗示陈澍是忠臣,妄图给他洗白罪名,简直异想天开,荒唐至极!”
“这位仁兄话说得太早了,可别忘了书中所写宫女的下场一语成谶了。”
“不过是些鬼蜮伎俩罢了,这回诬蔑亲王可是夷三族的罪过!”
一个青衣郎君振振有词道:“我阿耶曾是陈御史的学生,尚记得儿时他总说陈御史秉德无私、心系天下,乃一介忠臣良师,他相信陈御史一定有难言的苦衷。那时我还反驳他,但看了这场戏之后,我认为阿耶说得没错。”
卢婳娘看得昏昏欲睡,听见吵闹声才清醒过来,往身边看了一眼,嘟囔道:“咦?表兄怎么不见了?”
季晚凝刚刚太过专注,也才发现崔遐的座位空了,不过她没在意,低头用绣帕擦净眼角的泪珠,将万般思绪压入心底。
“好生无趣的戏,我去找表兄了。”
卢婳娘提起裙摆站了起来,见贺兰珩朝着她走了过来,蹀躞带扎在一袭玄色劲装外,腰间佩剑黯泽微闪,风姿凛凛。
她忽然心跳加快,失神地看着他:“三郎,你怎么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