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下,崔遐一双桃花眼微扬,眼尾如染了胭脂般绯红,灼灼含情,不醉似醉。
他拾级而上,道:“上回的书钱还没给你,你怎么也不找我要?”
“赊账超过一旬要付息钱,”季晚凝淡声道,“我相信崔世子不会不给我的。”
崔遐往前一步,将她堵在门扉上,用折扇挑起玲珑下颌,笑意缱绻:“请本世子去里面坐坐,我付你十倍,如何?”
季晚凝柳眉一蹙,抬手甩开他的折扇,“恕不奉陪。”
话音和她的人一并灵巧地钻进门缝里,将他严严实实地关在门外。
崔遐勾唇笑了笑,抖开折扇,转身欲走,突然间从暗处闪出一道黑影,以间不容瞬的速度掠至他的背后。
崔遐正要回头,一条强健有力的手臂猝不及防地勒在了他的脖颈上,甚至来不及呼救,他就被那黑影一路拖到了无人的暗巷中。
他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了来者的面孔。
“贺兰珩……你身为大理卿,目无王法……竟敢动本世子!”
贺兰珩的手掌死死掐在他的脖子上,将他提起来抵在墙上,脚尖几乎离地。
他勾起一抹冷笑:“正因为有世子的头衔,你此刻还有命在。”
崔遐攥住他的手腕试图挣脱,却像铁铸一样撼动不了丝毫。
“你想干什么……!”他嗓音嘶哑。
“离季晚凝远一点,再敢招惹她,下次我就不会对你这么客气了。”
“本官身为大理卿,罗织罪名信手拈来,保管你走不出大理狱。”
贺兰珩声音冷得如刺骨的寒刃,刀刀割在崔遐身上。
“听懂了就点头。”
崔遐目眦欲裂地瞪着他,眼尾的殷红逐渐漫至眼眶里。
贺兰珩掌心收紧,崔遐呼吸愈发困难,脸涨得紫红,眼睛几乎鼓出来。
他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艰难地动了动下巴。
旋即,他感到扼住脖子的力道一松。
崔遐一下瘫倒在地上,剧烈咳嗽个不停。
巷子里只有他的喘息声,贺兰珩已然不见踪影。
这时长随跑了进来,把他扶起来道:“世子!你没事吧,要不要叫医师?”
“我没事,立刻去递信儿——”
崔遐喘着气站起身,脊背靠在墙上,嘴角勾起一丝狡黠了然的笑。
“我终于找到贺兰珩的软肋了。”
几点乌鸦掠过天际,暮色仿佛暗沉的帷幔,缓缓垂下,淡淡的月亮若隐若现。
贺兰珩走到暗巷另一边的尽头,一辆不起眼的小轿从巷子口路过,里面伸出一只手,把轿帘掀开了一道缝。
贺兰珩一跃,钻进了轿子里。
只见一人端坐在轿中,脸色铁青道:“今日一早,八公主驸马状告季晚凝在卢府谋害公主未遂,奏状暂且被我按下了。”
卢府的事不出一日就在京师贵族圈子里传开了,因着郑氏刚被废黜,大多数人都相信错在八公主。
贺兰珩不怕告状,只怕天子就此知道了季晚凝身在何处。
那人看着他,压抑着躁意:“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行动?”
“我原想等他们先动手,但现在我不想等了,”贺兰珩眉目沉凝,“我要逼他们动手,劳烦你让华聪在后宫动点手脚。”
那人点头:“我去跟他说。”
贺兰珩目光微垂:“对了,还有一事要你帮忙。”
暮鼓一声递着一声,灯火阑珊。
轿子抬出了崇仁坊,贺兰珩见四周无人,跃下轿。
回到府里,他径直步入中堂。
贺兰淳德和县主堪堪用完晡食,正坐在堂里喝膳后茶。
县主招呼他坐下,道:“谦晔,你怎么才回来?我给你留了饭,这就叫厨房去热一下。”
贺兰珩没有坐,他走到近前,一托襕袍,双膝跪在了地上。
“你,你这是做什么啊?”县主诧异。
“儿此跪,是为求阿耶阿娘一事。”
即便跪着,他也脊背挺直,身如壁刃。
贺兰淳德道:“什么事还要跪着说?你先起来。”
贺兰珩不动如山,道:“择媳当择良善之人,卢二娘子不可娶。况且婚姻之事,关乎终生,贵在两心相知,儿已心有所属,历经世事,更知相守不易,恳求父母成全。”
贺兰淳德眉头重重一拧,声若沉雷道:“我知道你想娶谁,你是不是想娶季晚凝,她可是罪臣之女!就算卢婳娘不合适,我再为你择一门更好的便是,但不能娶她!”
贺兰珩掀眸,目光沉静而笃然:“儿此生,非季晚凝不娶。”
县主对他的突然求娶有些惊讶,她本以为他打算继续瞒着呢。
她放下茶瓯道:“淳德,我尚且记得你与陈澍相交甚笃,还总对他称赞不已。”
“此一时彼一时也,十数年前他是受人敬仰的御史大夫,可如今他是万夫所指的罪臣。我与陈澍尚有情谊在,他下狱后我暗中帮过不少忙,我可以答应你将季晚凝安置好,仁至义尽。”
贺兰淳德陡然严厉起来,“但是,贺兰家族百年声誉,万不能让一个罪眷嫁进门来,就算做妾也不行!贺兰珩,我告诉你,此事不得任性!”
贺兰珩冷静异常道:“父亲不必担心,儿会为陈澍平反昭雪,她将不再是罪眷。”
“你!”贺兰淳德顿时怒气填胸,“你说平反就平反?你当自己有几个脑袋!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许蹚这趟浑水!”
贺兰珩道:“儿有分寸。”
原本他打算给陈澍翻案过后再跟父母请示婚事,可因为卢府的事,牵涉太多。
一方面,季晚凝因为庶民的身份不断遭受八公主、温山、卢婳娘以及崔遐这些权贵的欺辱,虽然她能用自己的才智化解危机,但他无法忍受旁人将他心里最珍重的人视为草芥,要尽早给她一个尊贵的身份,才能保护她。
而更重要的是,八公主把季晚凝的行迹捅到了天子那里,他必须先行一步。
这时,堂门悄然荡开一条缝来,一双黑溜溜的眼睛透过门缝,朝堂中窥视。
贺兰淳德道:“且不说翻案的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不仅得不到父母的同意,连个媒人都没有。男女无媒不交,无帛不相见,她季晚凝又拿得出嫁妆吗?”
贺兰珩不疾不徐道:“儿已经找好了媒人,也为季晚凝找到了一个位高权重之人,愿意收她作义女。”
“啪”地一声,贺兰淳德的手掌重重拍在茶案上,勃然作色,横眉怒目。
“好啊你,你翅膀硬了,背着我们把婚事都私自安排好了!你还要父母做什么,你现在就滚出贺兰府!”
说着他一把抄起茶瓯,狠狠摔了过去,砸在儿子面前。
碎片飞溅,划过贺兰珩的眼角,一道淌着鲜血的伤口绽开,他眼睛都没眨一下,仍旧岿然不动,直直地跪在地上。
贺兰淳德气得手发抖:“来人,把板子给我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