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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婚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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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意阑珊,花期将尽,棠梨花瓣零落在四处,被风卷着,打着旋儿贴地游走。

蓬莱县主偎在紫檀木嵌螺钿卧榻上闭目养神。

周嬷嬷坐在榻边给她按揉着太阳穴,道:“昨日卢家办茶宴,卢夫人请县主前去,县主为何没去?”

县主眉心攒着化不开的愁绪,轻叹一声,道:“我哪好意思去。”

按道理,这时已经该纳了采,下了聘了,可贺兰珩的态度却十分强硬,打从卢婳娘来过的那日起,他只有两个字:不娶。

县主搬出了律法,能威胁的也都威胁了,还说若是拒婚就把他赶出府去,但他仍然无所畏惧。

“周嬷嬷你说,我这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县主闭着眼,语气带着倦意与无奈,“给他相看了那么多名门淑女,环肥燕瘦,才德兼备的,温婉可人的,他为何就是一个也瞧不上?”

周嬷嬷是县主心腹,迟疑了片刻,实话实说道:“依老奴看,三郎君并非不想娶妻,可能只是心里有人了。”

县主倏地睁开眼,双目雪亮,霍然从卧榻上坐了起来,道:“你说得对,不把这事解决了,婚事便进行不下去。”

她洞然开朗,浑身倦懒一扫而空,立时点了几个仆妇,一行人由县主打头,如同官差查案一般径直闯入来鹤园。

趁着贺兰珩上值,县主把院子里仆从们尽数喊了出来,黑压压站了一院子。

“周嬷嬷,你看好他们不许动。”

交代完,县主径自推开了儿子寝室的门,巡视一圈,家什整整齐齐摆着,井然有序,不见半分异常。

只有床头静静挂着一盏素纱兔子灯,和周遭华贵考究的摆设相比显得有些突兀。

县主看了半晌,心头掠过一丝极怪异的感觉,却说不上哪里奇怪,又翻箱倒柜搜查了一遍,并没发现什么蹊跷。

出了寝室,她如法炮制把每个房间都检查过了,连下人房也没放过。

县主几乎将整个来鹤园翻个底朝天,仍无所获,在快要放弃的时候,她迈进了最后一间还没检查的绣房。

推开门,县主的脚步在踏入的瞬间猝然止步,眼前的景象令她瞠目结舌,仿佛被惊雷劈中,僵立当场。

只见屋里堆满了曲尺、铜针、绣绷,以及成卷光泽流转的金线银线、锦缎布料。

正中的长案上静静躺着一袭正在裁制中的碧青色婚服。

暗纹提花的织金锦上用金银线绣着精美的团花鸾凤,霞彩明丽,细致入微,手艺精湛至极,礼衣两边几乎看不出缝隙来,可谓“天衣无缝”。

红男绿女,新郎着红色,新娘着青色。

贺兰珩既然不娶妻,为何要裁嫁衣!

县主惊愕不已,浑身血液直冲头顶,一把抄起那袭婚服,走出绣房,回到庭院里,勃然大怒道:“这婚服给谁绣的!”

婢女、长随、侍卫、绣娘、裁缝、打首饰的工匠们战战兢兢地立在院中,个个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

县主眼里燃着滔天怒火,扫过一群人,定在为首的孙嬷嬷脸上。

“孙嬷嬷,你说。”

孙嬷嬷紧抿着唇,仿佛一尊石像,一语不发。

县主脸色沉得跟墨汁里拧出来似的,冷声道:“好,既然你们都不说,每个人都要挨重罚!”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气息。

梨穗稍稍抬起头来,用低若蚊呐的声音道:“回县主,奴婢们真的不知道是给谁绣的。”

县主瞟了她一眼,道:“周嬷嬷,去拿荆条来,本主倒要看看,是你们嘴硬,还是贺兰家的家法硬!”

春彤吓得哆哆嗦嗦,眼里噙起了泪花,半吞半吐道:“奴婢猜……猜测许是晚凝,她还在府上的时候,与三郎君同住一室,郎君处处维护着她。卢家上门那日,郎君就让她出府去了。”

县主眼神晦暗不明,她当然记得季晚凝,儿子几次三番回护她,甚至不惜顶撞于她。

“她如今在哪?”

庭院中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县主走到东义面前,道:“不说的话,今日就把你们都送到庄子上挨饿等死。”

东义额上冷汗涔涔,后背衣衫湿透了,低声道:“县主,小人真的不知道。”

这时周嬷嬷把荆条取来了。

县主厉声下令:“打!打到说为止。”

东义被两名壮硕仆妇拖出,按在长凳上,荆条一下下狠狠抽打在他后背和屁股上。

东义死死咬住牙关,额上布满了青筋,硬是一声不吭。

挨过了五十下,人已近乎昏厥。

县主无奈之下放过了他,最后从车夫嘴里逼问了出来,立马命人套了车往崇仁坊驶去。

……

县主坐在疾驰的马车里,迅速盘算着,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绝不能让季晚凝再留在长安,得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送走。

贺兰淳德曾经有个亲信被贬到幽州做八品司户,她决定把季晚凝送到幽州去嫁与此人。

大齐如此之大,任贺兰珩手眼通天,要找她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就算找到了,她也已经嫁为人妇。

木已成舟,万事皆休。

与此同时,自闲书斋里一片宁静,林夙之在前堂整理着新到的书籍。

忽然,一道华贵的身影卷着冽风踏入堂中,身穿八彩织金晕裙,肩披敷金绘彩青纱帔子,假髻高耸,足蹬一双云霞紫绮笏头履。

两道平直黑眉紧蹙,额间金钿闪烁,浑身透着一股久居人上的威势。

林夙之回眸望去,自闲书斋里不乏富贵人家的客人,但她还是头回见到这么雍容华贵的妇人来访,那气势更胜长公主一筹。

她放下书迎上前去,恭敬道:“夫人,不知想寻些什么书?”

正在一旁擦拭书架的小阮朝门口瞥了一眼,浑身骤然一僵,慌忙停下手上的活,走上前福身,磕磕巴巴道:“蓬、蓬莱县主万福,县主今日怎、怎么有空来书斋?”

林夙之闻言也连忙福身。

想必这位就是贺兰珩的母亲了,看着来者不善。

她心念电转,将她的来意想了个通透。

回想起自己被姚夫人卖到青楼的不堪过往,心里隐隐作痛,也为季晚凝忧心。

县主恍若未闻,冷觑着眼迅速扫视一周,没发现季晚凝的身影,便抬步穿过大堂,直奔后院。

林夙之快步追了上去,不着痕迹地拦在她面前,道:“县主,这后院是民女起居的地方,婢女正在洒扫院子,恐污了县主贵体。”

“让开。”

县主不留情面地拨开她纤弱的身子,林夙之一个趔趄,向旁跌开两步,焦急地眼瞅她推门了后院的门。

季晚凝不巧有事正要去前堂,堪堪走到门前,就听“吱呀”一声,门扉被骤然打开,险些撞上额头。

她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双凝重而凛然的眼睛。

县主立在阶上,俯视着她,满腔的怒火正欲发作,倏地一下子怔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季晚凝的脸。

冰雕玉琢,清丽出尘,蛾眉淡扫若远山含黛,一双秀眸如琉璃般清莹剔透,望进她眼里。

这张脸,她竟认得。

这是一张存在于往昔中,已经死去的脸,竟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恍然间,蒙尘的记忆被拂开了面纱,宛然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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