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在宫女的簇拥下疾步走来,眉若愁啼,眼若刀削,双目含威带怒。
“阿娘!你怎么来了?”
见到母亲,九公主的泪水一下子奔涌而出,跑过去抓住了她的袖口,如同抓住浮木一般。
长公主看向郑贵妃,目光如电,道:“贵妃来得正巧,九娘适才已经承认毒药是她栽赃给东宫的,妾想问问,除了康诫之外,可还有旁人参与其中?”
贵妃神色不动,如同带着一副万年不变的面具,白皙的脖颈挺得纤直,一只手抚着九公主的脊背,道:“妾要面圣。”
日影西坠,暮色苍茫,天边的一抹残阳将流云映得黑红交织,落在宫殿的琉璃瓦,折射出绮丽而诡谲的光泽。
天子正在延英殿里与郑彦元议事,接到内侍禀报后立刻移驾过来。
在郑彦元与华聪的随侍下大步踏入凤阳阁,冕旒下天子的面色黑若铅云,雄浑如雷的声音倾轧而来:“你们趁朕不在,就这么欺负朕的九娘!”
院中一众人等无不张皇地跪伏在地,砸出一片沉闷的声响,季晚凝也跟着跪了下来。
“这般逼问,不就是想将罪名扣在贵妃头上,既然毒药是康诫带进宫的,朕看太子人还好好的,严惩康诫便是,此事到此为止!”
天子威严凛肃,带着千钧之力,众人屏气敛息,不敢言语。
长公主却在这时打破了沉默,一字一顿道:“陛下,此事不仅关乎东宫,更关乎皇后之死。”
天子垂眼睨着她,厉声道:“安国,你又在这里掺和什么?已经过去六年了,人死不能复生,御医都说了是病故,你们这是要揭朕的伤疤啊!”
措辞痛心疾首,语气中却听不出有一丝的怜惜之情。
天子对太后为他亲选的皇后自始至终没有过炽热的情爱,更多的是相敬如宾的亲情。
他本心性无常,宠妃像走马灯似的轮换,后来皇后薨逝,太子因生母的亡故与他心生嫌隙,父子间的隔阂越来越深,令他郁郁寡欢。
倒是郑贵妃一如既往柔顺地守在他身边,这份恰到好处的温存成为了天子心头不可或缺的慰藉,令他珍视起了情感的依托。
加之晋王懂事孝顺,九公主娇气可爱,天子内心的缺失被弥补了,渐渐偏袒向了这一边。
长公主仰起头,迎着他威压的目光道:“陛下,皇后并非病故,妾可以作证!”
数十双眼睛无论跪着的、站着的,齐刷刷地投向她,连九公主的啜泣都停滞了。
天子震怒道:“你在胡说什么!这里没你的事,还不快走。”
“陛下可还记得妾当年是如何被选中和亲的吗?”
被妹妹那双灼亮的眼注视着,天子紧蹙的面容微滞,不解其意地看着她。
长公主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平静道:“六年前,回纥可汗来京的日子恰巧在皇后薨逝之后,随后妾被迫和亲。当时在马球赛上正是贵妃提出换妾上场的,从而被可汗看中,只是妾并未怀疑过贵妃的用心。
“直到去年那掖庭宫女离奇身亡,妾回想往事,才忆起原来在皇后薨逝前不久,妾无意间撞见了贵妃身边的宫人与典膳局的宦官私下勾结。
“而这,就是贵妃处心积虑撵走妾的原因,只是她未曾想到,妾有一日还会回到长安。”
长公主是个有恩必报,有仇必还的人,她知道贵妃将晋王这个独子看得有多重,失去晋王比直接让她死更加痛不欲生,是以才在冬猎时对晋王下手。
此话有如一道惊雷在地上炸开,缄默的人群开始骚动不安。
天子仿佛被击中了,心底狠狠抽搐动了一下,对于和亲一事当年他也很是不舍,甚至多少有些难过,可他不知该不该相信妹妹的话。
他将移向郑贵妃,她的妆容像是一层忧郁的愁云笼罩在美丽的脸上,令他不忍,矛盾的情绪在他胸腔里互相撕扯着,撞击着。
皇后薨逝多年,他的心情早已平静如水,这时还要再牵扯上一个贵妃吗?
贵妃死气沉沉的脸露出几分不安,她定了定神道:“安国,这些都是你对妾的偏见和无端猜想,你可有证据?”
“妾已经找到了当年那个宦官,”长公主命道,“乔桐,把人带过来。”
乔桐应喏。
不多时,只见两名内侍一左一右,架着一个面灰如土的老宦官,踉跄地被推搡到人前。
长公主冷声道:“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圣上。”
那宦官瘫软在地上,哆哆嗦嗦道:“六年前,郑贵妃身边一个叫翠萝的宫女给了臣五百贯钱,让臣在太子殿下爱吃的金乳酥中添点料,臣当时猪油蒙了心,没多问便应了。谁能想到,没过多久皇后就病逝了……”
天子闻言一震,不是皇后?是太子?
他倏地看向了跪在地上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