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轿,步行至池畔,但见一群女郎在鞠场里蹴球。
他剪着双手静静伫立在场外的树荫下,视线循着场中奔跑的宋含芷,眉眼飞扬,鲜活而恣意。
“接球!”
宋含芷大喊了一声,一脚将球踢给一个宫女,那宫女却没接住,球直直飞出了场外。
宫女们顺着球的轨迹望去,脸上的笑容立时僵住,纷纷停下来屈身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
火热的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
太子低头,目光落在那颗犹自滚过来的球上,他抬脚将它踩在了靴下。
宋含芷微微喘着气,抚了抚鬓发,上前恭敬地双手交叠询问:“殿下是特意来寻妾的吗?可是有什么急事?”
太子的视线从脚下的球移到宋含芷那泛着红晕、汗津津的脸上,他沉默不语,苍白的脸上神色喜怒不辨。
少顷,他脚下随意地把球一拨,宋含芷和宫女们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轻移身形,将球运到球门前。
宋含芷诧异地唤了一声:“殿下?”
话音刚落,太子就抬脚把球射进了门里。
“殿下!”宋含芷提着裙摆冲到他身边,“是对手的球门,这一球不能作数!”
“怎么不能作数?孤已经决定加入她们这队了。”太子微微一笑,带着点少年的顽劣,又对跟上来的内侍道,“你去跟太子妃一队。”
“啊?殿下,这……”内侍一个激灵,结结巴巴应道,“喏。”
宋含芷双眼圆睁,胜负心彻底被点燃。
“比就比。”
一场激烈的比赛下来,本来比分落后的太子队反败为胜。宋含芷只觉一股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罕见地挂了相。
太子一脸心满意足地朝她走过来,宋含芷勉强露出得体的笑容道:“殿下先行回东宫吧,妾与宫人一起步行回去。”
太子温和的眸光凝着她,她的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边,那双惯常温婉的眸子里好似写着“不服气”三个大字。
他突然拉住了宋含芷的手,把她牵出鞠场,扶上了步辇。
宫女们怔在原地,顿时炸开了锅。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太子殿下居然出东宫了,还跟我们一起蹴球!”
“上回的春日宴殿下也来马球场了,看来两次都是因为太子妃啊。”
“先前太子妃悉心打理东宫,可太子却没给过太子妃好脸色。自打太子妃不常在东宫之后,太子这不就黏上来了,我就说对男人啊,不能太上赶着。”
“你小点声。”
“话糙理不糙,太子殿下也是男人。”
宫女们你推我搡,叽叽喳喳笑作一团。
轿上,宋含芷端坐在一侧,用绣帕一下下轻拭着额上的汗,道:“妾不知殿下还精通蹴鞠。”
太子疏淡的眼里染上了一丝骄色,道:“精通算不算,不过孤儿时也骑马射箭、打球蹴鞠,样样涉猎过一些。”
宋含芷眸光微动,微微歪头道:“今日殿下怎么忽然有雅兴蹴球了?”
太子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轻淡,似是随口答道:“在书房待得闷了而已。”
宋含芷眼波一转,调侃道:“这回殿下赢了,是因为宫人们碍于殿下的身份有意相让罢了。”
太子弯唇笑道:“那下回就你我二人对阵,如何?”
宋含芷刚要回话,步辇突然停下了,只见往日清净的东宫门口,乌压压围了十数名官差,将宫门堵得严严实实,一派肃杀之气。
太子脸上的那抹笑意消散,他把宋含芷牵下了步辇。
官差分开站成两列,如两堵沉默的墙,太子顺着通道走近门首,正中站的是刑部尚书李净宇,神色凛肃,手里握着一卷文书,抬手行了个礼。
太子停在李净宇面前,道:“李尚书如此兴师动众,围困东宫,所为何事?”
李净宇姿态看似恭敬,语气却毫无商榷之意道:“太子殿下,臣等奉旨搜查东宫。”
“搜查?”太子眉峰微蹙,“搜什么?”
李净宇肃容道:“据罪臣康诫招供,东宫里藏有剧毒之药。”
李净宇算是太子的长辈,天子偏偏派他来调查东宫,可以说留了份薄面,但看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架势却毫无徇私之意,似乎不是个好征兆。
太子眉眼冷淡地往宫门瞥了一眼,渊生正垂手站在门边上,抬眸恰好对上他的视线,立刻又低下了头。
宋含芷从太子身后走出来,道:“李尚书,既是奉旨搜查,诏令何在?”
李净宇不慌不忙地将诏令递上去:“请太子和太子妃殿下过目。”
太子接过来扫了一眼道:“东宫上下一清二白,你们要查便查吧。”
“得罪了。”
李净宇说罢一挥手,官差们即刻动了起来,鱼贯涌入东宫。
太子目光掠过立在一旁昂首信眉的李净宇,跟在最后走了进去,眼睁睁看着一扇扇槅门被粗暴地推开又关上,他不由蜷紧了十指。
不到两刻钟的光景,官差就从书房里搜出了一只小小的锦囊来,呈到李净宇面前。
李净宇当众挑开锦囊,里面露出了一捧灰白色的粉末来,他抬起眼,直视的太子,沉沉诘问道:“殿下,事已至此,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太子身边的宋含芷嫣然一笑,款款上前从他手里把锦囊拿了过来,螓首一仰,将药粉倒进了口中。
在场的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有宫人想出手阻拦,可是已经迟了。
只见宋含芷若无其事地取出一方绣帕,轻轻擦净唇角,道:“这是太后赏赐妾的八珍粉,有健脾益气之效。太子平日读书劳神,妾便给了他一包补养身子,李尚书,难道这也有违律法不成?”
被她熠亮坦然的目光直视着,李净宇脸色铁青,他弯腰深深埋首行了一礼,以掩饰窘迫。
“臣鲁莽失察,冒犯了殿下,臣这就率部告退。”
说罢他便带着人转身往门外走,刚要出东宫大门,跟随其后的太子出声拦住了他。
“慢着。李尚书这么大的阵仗却闹了个笑话,孤可以不追究,但你就这么走了打算如何跟圣上复命?”
李净宇脚步一滞,转身道:“殿下此话有何深意?恕臣愚钝,还望殿下明示。”
“孤知道你要找的毒药在哪,”太子顿了顿,“就在凤阳阁里。”
李净宇闻言大惊,眉头紧锁道:“此言非同小可,殿下又如何确定?况且臣无诏令,不可擅闯凤阳阁!”
“本主可以。”
一道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众人闻声回头望过去,忙不迭地侧身垂首。
长公主迎面缓步走来,一袭金缕朱雀笼裙曳地而行,脸上覆着鎏金镶翠的面纱,周身一股葳蕤华美的气度。
她身后的女官也个个绮绣丹裳,真珠垂穗随着步履轻轻摇曳,环佩叮咚,举措有致。
宋含芷目光轻轻一扫,忽然顿住,只见一个衣金霞帔,头戴轻金雅冠的女郎冲她眨了下眼。
不是季晚凝又是谁?宋含芷眼波微动,会心一笑。
长公主走到李净宇面前道:“本主在春日宴上丢了一只金钗,有人看见是被九公主的贴身宫女捡到未还,刚刚太后已经允了本主进殿搜查。”
李净宇心头一沉,强作镇定道:“长公主殿下,既然是被宫女捡了去,那么直接去找她即可,不宜扰贵主清净。”
长公主噙着抹笑道:“放心,本主自有分寸,你们且随我来。”
她宽大的袖摆一扬,转身就往凤阳阁去了。
太子妃走在季晚凝身边,小声问:“长公主怎么也来了,是贺兰大理叫她来的吗?”
季晚凝摇摇头:“殿下自己提出要来的,我不知为什么,所以我就干脆扮成进宫,行事更方便些。”
正说着,一行人来到了凤阳阁前庭。
太子侧首对跟在身后的渊生轻声道:“你把东西藏在哪了。”
渊生垂着头道:“仆就压在青砖下面了,但是当时过于慌张,记不得是哪一块了。”
太子蹙拢眉心瞥了他一眼,在没有天子诏令的情况下,要从这满地的青砖中找出药包,无异于大海捞针。
宋含芷听见他们的对话后走到长公主身边,将情况告诉了她,季晚凝走出队伍上前道:“这个不难,交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