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晚凝嘴唇微微张了张,复又阖上,双手恭谨地交叠在裙摆前,屏声息气。
“既然地道中凶险未知,你本应首当其冲,为主家排查险阻,哪里有让主家身先士卒、冲锋陷阵的道理?”
“谦晔太惯着你了,你又自恃有长公主青睐,便真不把自己当奴婢了?”
县主那双细长而有神的眸子觑着她,训斥时端着茶瓯的手稳稳当当,中气十足。
季晚凝对这位蓬莱县主的脾气秉性是有所耳闻的,儿时因父亲与贺兰淳德交好,母亲也时常和县主来往,大多是官夫人们一起设宴相聚。
县主嫌季羽门第不够显赫,不爱同她交谈,季羽亦不爱巴结攀附,知她不喜自己,便也不凑上去,只是保持礼尚往来。
但县主还是时不时向她投去轻蔑的眼神,挑剔她戴的首饰,对她送的礼也嗤之以鼻。更有甚者,季羽请县主去季晚凝的百日宴时,不仅被拒绝了,还被她无端斥了一通。
“纵使你有几分能耐,首要本分也是先照料好谦晔。”
严厉的声音将季晚凝从回忆里拉扯了出来。
县主浑身气度威赫,神色凛凛,“此番你难辞其咎,即便谦晔不罚你,本主也要罚。”
季晚凝自心底冒出一丝喟叹,县主的强势比贺兰珩有过之而不及,堪称跋扈,她居人檐下,还是不要硬碰硬的好。
她低声道:“此事晚凝有过错,晚凝……”
“这个罚不领。”
清冷而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贺兰珩一身紫色官服,岳峙渊渟,步入茶室。
“晚凝以己身为饵,深入虎穴涉危履险,破获重案。本该赏,怎能罚?”
县主闻言面色骤沉,攥了攥袖口,道:“一码归一码,谦晔你太过偏袒她了,竟为了她与我唱反调?”
“儿并非有意与阿娘争辩。只是火药威力之大,以儿的体格尚且险象环生,若是让她来打头阵进地道探查,如今她也不会站在这里受罚了,”贺兰珩走到季晚凝身旁,眸光微沉,“因为她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这意思是她视人命如草芥了?
县主被这话驳得哑口无言,呼吸一滞:“可、可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查案难免涉险,如果没有她,这案子也难以侦破,坊里那么多孩童少年都将埋骨地下。”贺兰珩正色道。
好啊,他又用百姓的性命来堵她的嘴,可她首先是他的母亲,自然第一个担心他的安危,县主厉声道:“你别扯跟我这些,我今日就是要敲打她一下,提醒她的身份。”
贺兰珩神色不变:“儿已免除了她奴婢之身,是以不应以奴婢来要求她。查案时职责分明,命令皆是儿所下,阿娘若要罚,当罚遍每一个没受伤的大理寺官吏。”
茶瓯“嗒哒”一声落在案上,溅出几滴茶水。
县主胸口起伏,目光在他好整以暇的脸上逡巡一周,冷冷撂下一句:“你好自为之。”
说罢拔身而起,伸手搭上周嬷嬷一同走了。
茶室陷入安静,茶香未散。贺兰珩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季晚凝身上,低垂的羽睫掩去了眸光,未流露出任何情绪。
季晚凝轻轻抬起头,没看他,袖口如一阵清风般擦着他的衣袖转身走出了茶室。
……
季晚凝每日上午都去教容嫣书画,算是领教了这小娘子有多坐不住,难怪总把之前的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特别是画画的时候,草草画上几笔便交差了事。
季晚凝想着她做胭脂的时候方能全神贯注,无非是对画画不感兴趣罢了。某一次她看到容嫣房里收集了很多动物彩扎,于是灵机一动,在她画画失了耐心的时候提议:“不若咱们一起做彩扎吧。”
做彩扎并不比画画简单多少,不仅要会上色,更考验对动物形体的熟练掌握。
果不其然,容嫣眼睛一亮,摇着她的胳膊道:“晚凝你还会做彩扎?我的彩扎都是从集市上买来的,你快教教我。”
季晚凝当即从耳房找来了一些竹篾子和碎绸布,和容嫣坐在亭子里开始做彩扎。
竹篾子用来搭动物骨架,绸布包裹在骨架外面,最后涂上颜料。
儿时,母亲常常带着她和阿兄阿姐一起在院子里做彩扎,父亲则在一旁边喝茶边看着他们做。
“容嫣,你想做什么动物?”季晚凝问。
容嫣想了想道:“我要马,一匹神气十足的马!”
季晚凝潺湲一笑,想起阿兄也做过一匹马。
而那时的她年纪尚小,小小的一个团子,只能做些袖珍的动物,比如金鱼。
等彩扎完成后,阿兄举着他那足有十寸高的骏马四处炫耀,嘲笑季晚凝的小金鱼。阿姐则做了一只燕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也跟着一起挤兑妹妹。
“荧荧,你这鱼儿拳头大小,我的燕子一嘴就能给它叼了去。”
季晚凝的小手捧着小金鱼,红了眼眶,鼓着圆圆的粉腮反驳:“有什么神气的,我就喜欢我的金鱼!”
这时母亲走过来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随后摆出自己做的火红凤凰,道:“你们呐,我看半斤八两,都不如我的凤凰。”
阿兄手里的高头大马瞬间黯然失色,三个孩子立刻扔下自己的彩扎,围了上去。
父亲在一旁端着茶瓯,忍俊不禁。
“晚凝,这个要怎么弄啊?”容嫣拿着竹篾子,轻轻扯了扯季晚凝的袖口。
季晚凝久梦乍回一般,湿润的眸子恢复了清明,从她手里拿过竹篾子,开始示范。
在陈府的童年,就如同一个一触即散的梦,再也回不去了,连跟她拌嘴的人都不在了。
回到来鹤园时,已过黄昏,云雾卷着暮霭弥漫开来,余霞落进荷塘,洇成一片青墨色。
远方的暮鼓一声递着一声,快夜禁了。
季晚凝刚走进院门口,便看见随从们自衙署归来,鱼贯而入,北苍走在最前面。
她下意识地加快脚步避开,余光轻轻一扫,却发现贺兰珩并不在人群中,心底冒出一丝异样,脚步稍微停顿,随口问北苍:“郎君怎么没一同回来?”
北苍神色自若道:“郎君下值后去了宋府拜谒,席间饮了些酒,宋相公留他宿在府里,郎君便遣我们先回来了。”
季晚凝怔了怔,若非前几日贺兰珩对她说过那些话,她定会以为他与宋熙有深交,可眼下,难道他真的打算用不见光的手段对宋熙下手?
或许只是寻常的应酬罢了。
季晚凝收敛心绪,没再多问,对北苍点了点头,转身去偏房用膳了,膳后又陪小阮打了几局双陆,便回房歇寝。
不知不觉夜色渐浓,季晚凝胡乱做了些梦,夜漏上水的声音滴进了梦里,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下时辰。
子时。
素月流天,繁星隐在薄云之间。
泠泠月色下,一道玄黑的身影独步在安业坊空荡荡的街道上,衣袍猎猎,肩头披着银白的月光,深夜的薄雾模糊了他凌厉的轮廓。
无声的脚步在一扇斑驳的府门前停下,玄影纵身跃上了破败的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