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嬷嬷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的事不敢劳烦县主与嬷嬷费心,我自有分寸,我本就打算近日便离府了。”
孙嬷嬷有些意外:“离府?郎君允了吗?”
“我打算明日就去找长公主。”
只要长公主出面,不管贺兰珩允不允,至于长公主暗地里的那些密谋,到时再见机行事吧。
孙嬷嬷微微点头:“也好,殿下不会亏待你。”
季晚凝匆匆一福身,绕开她,埋头回了屋。
点上灯,坐在妆台前,镜中人云鬓微松,面染绯霞,一双眸子泛着水光,双唇红肿不堪。
她对着模糊的铜镜净了面,用绣帕把嘴唇擦了又擦,所触之处,传来一片灼烧般的疼。
翌日一早,季晚凝忙不迭出了府。
外面漫天柳絮,铺落在街面上,轻似雪,软如棉,她驻足在斜对面的公主府大门前,请守门的侍卫进去通传。
不多时,从门里出来了一位女官,乔桐认出了季晚凝,上前道:“殿下前几日还惦念你呢,不过真是不巧,殿下刚去行宫小住了,等她回来了我便告知你。”
“劳殿下记挂。”季晚凝脸上的掠过一丝失落,“不知殿下是哪日动身的?”
“今早刚刚走的。”乔桐答。
季晚凝眼眸微转,怎么这么不巧,偏偏差这么一会儿就错过了。
乔桐一改公事公办的语气,笑道:“你现在能说话了?待殿下一回来我就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季晚凝敛住思绪,重新露出微笑,轻轻点了点头,左右无事,便就炼丹坊的案子与她闲聊了一会儿。
“殿下得知那驻颜丹是怎么炼成的之后,吓得脸都白了,幸好当时殿下拒绝了九公主的赠礼。”
乔桐说着,忽又想起什么,“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前阵子因为贺兰大理受了重伤,郑贵妃改选薛探花为九公主驸马,如今圣旨刚下,听闻圣人对贺兰大理的婚事还另有考量。”
季晚凝略带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她不想听关于贺兰珩的婚事,与她又没有关系。
她眼尾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语调轻快道:“但愿圣人尽快下旨赐婚。”
好让她有理由尽早离府。
……
入暮时分,大理寺官廨中掌了灯。
殿内,书吏将两张写好的拜帖呈到贺兰珩面前,一张呈宋熙,一张呈郑彦元。
炼丹坊一案能顺利了结,多亏二位相公在御前出言回护。否则吴道坤同党借此案反扑,极有可能将贺兰珩从大理卿的位置上拉下来。
于情于理,贺兰珩都应登门拜谒,以示谢意。
目光落在两张帖子上,今日只够拜谒一人的时间,贺兰珩刚要拿起宋熙那张,手指在空中悬住了。
他眼前毫无征兆地闪过季晚凝那双清莹如琉璃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望进他心底,盛满了愤怒与失望。
那双眼,蓄着泪花,颤颤巍巍地在眼眶中摇荡,倔强地不让泪水滴落。
她这样性子的人,隐忍多年,踽踽独行,当初无论他如何逼她开口,她都宁死不说。
可那晚她第一次主动对他开了口,即便是为了求援,可也冒着风险,将自己最深的隐秘和软肋暴露在他面前,而他却选择闭上眼,将她拒之门外。
思及此,贺兰珩的心口如扎进一根刺,一阵收缩。
他缓缓捻了捻指尖,拿起了郑彦元那张帖子。
马车驶离大理寺,穿过渐浓的暮色,驶入平康坊深处,停在了郑府门首。
郑府门楣虽不及宋府煊赫,却有一种藏锋敛锷的威严。
递上拜帖,仆从引着贺兰珩穿过庭院,进入了一间不甚宽敞的宴厅。
郑彦元已经升座,穿着晏居道袍,簪一木簪,脚踏木屐,厅内只设一席,除却几名屏息侍立的仆从,再无他人。
菜肴很快呈上,简而不陋,恰到好处。
贺兰珩举杯敬酒,致谢一番,郑彦元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并未多言。
膳后,残肴撤下,只留酒壶在席间。
贺兰珩放下酒盏,单刀直入:“下官冒昧,有个不合时宜问题向郑令公请教。”
郑彦元抬手:“但讲无妨。”
“听家父说,令公曾与陈澍有旧?”
“政见相合,未必就是同党。”郑彦元嘴角的笑意意味深长,“老夫之前并非削藩一派,只因屡次在御前听到陈澍的主张,潜移默化中逐渐被说服,深以为然。”
贺兰珩了然,又道:“如今时移世易,令公对藩镇的看法可曾有变?”
郑彦元敛容,直言不讳道:“至今未动摇,更从未放弃,弱枝强干,方是长治久安之策。”
“谦晔可知,从前河西与陇右本属一镇,后来是陈澍力谏圣上,将其一分为二,以此分化藩镇势力。”
贺兰珩微微颔首,他自然知晓。
“这只是第一步,陈澍想更进一步削藩时,却遭到了朝中阻力。”郑彦元语气微沉。
“这几年来,老夫一直在私底下劝谏圣人,试行节度使轮调之制。打个比方,将河西节度使调至陇右,将陇右节度使调至剑南,如此数年一易,兵不识将,将难专兵。”
说到这里,贺兰珩忽然抬眸,深邃的眸光里暗藏机锋,心中有一个模糊的猜测隐隐浮起。
“不说这个了,”郑彦元好似只是随口一提,不再深入,转而道,“吴道坤伏诛后,刑部尚书一职空缺至今,老夫已向圣人举荐你,不过,宋熙那边也在竭力举荐自己人。”
贺兰珩也配合地不再提,顺着他话锋道:“郑令公的意思是,下官是你的人?”
郑彦元含笑摇头:“老夫位居中枢,又是外戚,结党营私于我只有两分利,却有八分害。老夫只觉谦晔与我有几分相似之处,你可以拿我当成你的人。”
“下官也亦无意结党,谁来做这个刑部尚书,由圣人定夺。”贺兰珩低眸,指尖徐徐叩着杯沿。
一切都需要代价,尤其这种含糊不清的诱惑,就似一道无形的枷锁,或是隐藏的猎窖,只有傻子才会上钩。
他喜欢明码标价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