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聿怀眼底飘过一抹阴云,注意到她对自己的称呼又改回了疏离恭敬的“宋监察”,怕是上次他激进的言辞吓到了她。
“没有条件,只要你开心就好。”宋聿怀嘴角噙着浅笑,眉眼潇潇。
季晚凝心底舒了口气,只怕他提出什么要求,她还不起。
“我的事不希望牵累贺兰珩,我迟早都会离开贺兰府,你也不用再使任何手段了。”
宋聿怀颔首:“好,先前是我之过。”
季晚凝又问:“贺兰珩是太子党还是晋王党?”
宋聿怀思忖少顷,答道:“他与二人都不亲不疏,但太子已多年不出东宫,也未召见过官员,或许贺兰大理与晋王更为亲近一些。”
自季晚凝与贺兰珩相识以来,她观察到的亦是如此。
宋聿怀从袖里拿出那只小木匣来,道:“这是我从父亲书房里偷来的,里面装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你可以找锁匠或是木匠打开,这只是寻常的木匣和锁头,我再去寻一套来充数放回书房里。”
他拢住袖口递给她:“就当作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季晚凝怔愣了一下,接过来晃了一晃,里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听不出是什么。
把盒子小心放进袖中道:“多谢宋监察。”
宋聿怀垂下眼,想起那次偶遇她和贺兰珩一起漫步□□,互相簪花的画面。
明明他与她才是自幼相识知根知底的青梅竹马,可她却与一个认识还不到一年的男人更为熟稔。
“荧荧以后还是叫我阿筠吧。”
季晚凝点点头,今日的宋聿怀好像又变回了她曾经熟悉的那个阿筠,她心里的芥蒂和担忧也暂且放在了一边。
闭市的钟声敲响,宋聿怀和季晚凝出了茶肆,商贩纷纷收摊准备回家了,季晚凝只得改日再找锁匠开锁。
宋聿怀牵过马,“我送你回府。”
“不用麻烦了,这里离宣阳坊很近,过一条街便是。”季晚凝跃上马背,她不想被人看见她和宋聿怀同行。
辞别后,只消不到两盏茶的时间就回到了府中,此时贺兰珩还没回来,季晚凝进了寝室,把卧榻上的被褥枕头一卷,抱回了下人房。
既然贺兰珩已经痊愈,她没必要再留宿他房里,睡不踏实。
贺兰珩多日没上值,成堆的公务缠身,忙到宵禁前才离开大理寺。
回到来鹤园,没看见那个他想见的身影,是东义在门口满面笑容地提灯迎他。
贺兰珩走进寝室,一眼就发现季晚凝的卧榻空了,眸色一黯,回头看东义。
东义微怔,瞬时反应过来,解释道:“晚凝她方才搬回下人房了,用不用小人叫她再搬回来?”
长眉压着寂寂黑眸,贺兰珩没表态,挥手让他去备浴汤了。
热气腾腾的净房中,贺兰珩阖眼倚在浴盆边沿,感到皮肤下的血脉在不安地涌动。
躁意如缠如缚,他抬手掐了掐眉心。
或许哪日她想通了就不怪他了,等她不生气了,届时再让她回来。
贺兰珩迈出浴盆,裹了件丝绸长袍,回到里间,点上一炉沉水香。
躺在床上,恢复听觉后的第一晚,仍旧如此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静得叫人睡不着觉。
翌日。
忙完繁琐的公务,贺兰珩正打算回府,想起之前还欠着季晚凝悦桂斋的糕点,便让车夫改了道。
病愈后他都如往常一样同父母一起用膳,她定吃得没以前好了,不知习不习惯,正好给她买点儿糕点解解馋。
这个时辰采买的人正多,铺子外面排了长长的一条队,以防后面的顾客买不到,掌柜限制每人只能买三两。
排了将近半个时辰的队,贺兰珩才买到一小包。
回到来鹤园,得知季晚凝出门了,他捧着装糕点的油纸包站在她的房门外,犹豫了少顷,推开了未上锁的门。
贺兰珩从来没来过这间房,房里很简陋,甚至还没他的净房大。
他将油纸包放在她的桌案上,正欲出去,被桌上摞着的一叠画满棋谱的纸吸引了。
她还没放弃。
贺兰珩微微叹了口气,迟疑一息后,拿起来翻看。
这些纸上记录了季晚凝对密信的推测和分析,还有很多标出来的疑问,被朱笔划掉了,而这些疑问,她全部问过他。
问一个,划掉一个。
回忆一下日子,是从他教她弈棋的第二日起,直到挑明的那晚为止。
贺兰珩眸光寸寸下沉,冷肃爬上眼眸,堆砌起雪意,攥着纸的手筋骨逐渐绷紧。
“嘎吱”一声,房门发出一声生涩的响动。
季晚凝迈进房里,看见他后神色流露出不悦:“郎君为何要私自进我屋?”
暮色已沉,屋里未点灯。
贺兰珩棱角分明的脸陷在暗色中,眉宇如冰封,抬头时两粒漆黑的眸子里闪过冷峭的光。
毫不避讳地对上她戒备的视线,他语气淡漠,却暗藏着森森冷意:“我不进来又怎么知道,原来你之前对我都是假意?”
季晚凝的目光落在他青筋微凸的手上,神色蓦地凝滞,双唇抿紧,继而抬起莹亮的琉璃眸道:“郎君不是也利用我引蛇出洞?”
之前她如何也想不通,为何贺兰珩费尽心机地拿到香球,又突然对密信不感兴趣了。后来才猜到他很可能派北苍偷听了她和林夙之的计划,于是打算在她们引出“针”的同时抓住“针”,好一个黄雀在后。
贺兰珩静如深潭地眸子看着她,坦然认下:“我确实打算以此办法抓‘针’,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对你就是假意。”
“因为我根本不需要通过利用你的感情来达成什么目的。”
在那道深邃黑湛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季晚凝感到满是讽刺,眼神飘忽一闪,挪开了视线:“我也没有达成什么目的。”
反而狠狠挨了他一刀。
空气凝重而僵持,亟待打破。
“郎君留我在府上,难道不是为了盯防我,偷听我的秘密?突然允我自由出入,不也是为了让‘针’有机会与我接头?”
季晚凝重新仰头看向他,寸步不让。
贺兰珩一分分地巡过她冷漠的脸,好似要将这个人从里到外抽丝剥茧看个通透。
她不仅没有反驳他的质疑,反倒拿刀指向了他。
起初他确实是为了谶书案留下她,可仅仅为了谶书案,他用不着为她做那么多。
至于“针”,大概率会先找上林夙之,而非季晚凝。
而今她不再是不会说话的兔子了,张嘴就这么刺人心窝。
那晚为了讨好他一副柔情脉脉的模样,现在用不着他了,终于露出尖牙咬在他的脖颈上。
贺兰珩审视的目光陡然化为了沉寂的默然,眸底复杂的神色好像一下抽空了。
他垂下眼,自嘲似的低声冷笑了一下。
把那叠纸扔在桌上,擦着她的衣袖阔步迈出了房间。
季晚凝不动一动,看着桌上留下的那个油纸包,上面写着熟悉的“悦桂斋”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