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珩闻见那股苦味又蹙起眉,刚刚才一品甘甜,口中萦香,不愿再要往嘴里灌进令人反胃的药汤。
他抗拒道:“药不必再喝了,失聪能不能治愈全看命罢了。”
季晚凝星眸含嗔地看着他:“这可是黄医师嘱咐的,你不喝药,明日起我就做饭给你吃。”
犹记得在后衙时尝过一次她的厨艺,当时他还让她不许再做饭了,贺兰珩眉端一松,伸手把药碗拿了过来。
看看他乖乖喝过药,又盥洗一番之后,已过亥时。
季晚凝放下床畔的帘帐,正要去熄灯,被贺兰珩抓住手腕,强行按坐在腿上。
“你不是嫌卧榻小么,睡床吧。”他的语气就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一样理所当然。
季晚凝一听两颊涨红,想到这话竟也被他读了去,又羞又恼地拨开他的手,站起身,掩住唇角,略微俯身道:“别得寸进尺。”
随即撤去掩唇的手,扬着月牙似的眼尾:“猜猜我方才说了什么?”
那双点漆的眸子像小狐狸一样流露出狡黠的光,贺兰珩心上好似被挠了一下,想把她狠狠揉进怀里,伸手去寻她的手腕,她却从帘缝中消失了,像一尾鱼一般地滑走,只余映在帘帐上影影绰绰的身姿。
……
直到次日换药时,季晚凝才发现贺兰珩背上的伤裂开了,怎么昨日一点也没看出来,好不容易养好的伤又得重新来过。
她不满地看了眼他,他则若无其事一样,季晚凝责怪了两句,将干净的纱布仔细包上。
换完药,季晚凝不打算带他去散步了,两个人坐在一起下棋。
下晌,贺兰珩独自看书,不愿被人打扰,季晚凝就来园子里给雪媚娘放风,和小阮她们说说话。
季晚凝把金笼打开,雪媚娘跳上她的手指,扇着翅膀落在她肩上,她自从能说话了之后每日都热衷于教雪媚娘说话,每教一句就奖励它一点玉米吃。
正往亭子里走,遇见在花园里修剪枝叶的小阮,小阮见她来了,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逗雪媚娘,闲话几句。
“晚凝姐姐,我想了好久,有一个请求不知能不能提?”小阮诚恳道。
季晚凝见她神情认真,问道:“什么事?”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能不能教我识字?”
“当然可以。”季晚凝唇边漾开一抹柔笑。
小阮喜溢眉宇,旁边一个婢女听了也道:“我也想读书识字,晚凝可以带上我吗?”
季晚凝点头:“可以。”
这时,一个嘲讽的尖锐声音插了进来:“你们都不干活了?借着读书的由头偷闲耍懒,倒会找借口。”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梨穗甩着绣帕走来,妩媚的眉眼里带着刻薄。
小阮立刻缩了缩瘦弱的肩膀,怯怯道:“没有没有,我只是想利用休息的时候学,很多书生都是边耕作边读书的,不妨碍干活。”
方才那婢女小心翼翼道:“是啊,不妨碍的,梨穗姐姐你既识字又会弹琴,让我羡慕得很呢。”
梨穗闻言,却嗤笑了一声。她自小出身乐籍,要应酬贵人不仅被逼着学乐舞,为了附庸风雅还得略懂些诗书。
“读书识字有什么用?不过是取悦男人罢了,到头来还是贱籍。”她鄙薄道。
梨穗身后跟着的那群婢女见状也附和道:“就是说啊,识字既不能脱籍,又不能考功名,晚凝你自己还不是在府里做事。”
季晚凝并不恼怒,目光平静地掠过一张张年轻却透着些麻木的面庞,道:“识字不是为了取悦谁,也不是为了攀附谁。远的不说,身为婢女,能识字便可做些文书上的差事,摆脱粗活,闲时还可读读话本解闷。”
话音甫落,好几个原本没兴趣的婢女眼睛倏然亮起来,道:“那我也要念书,是不是谁先识字谁就能最先不用做粗活了?”
季晚凝笑了笑:“这个不能保证,不过谁学得好学得快,我可以帮谁请示。”
婢女们不由自主地围拢到季晚凝身边,七嘴八舌地问起来,竟将梨穗挤到了圈外。
梨穗看着眼前簇拥的景象,抿紧了唇,这些婢女从前都是跟着春彤的,春彤去了小厨房之后便都跟着她,供她差遣。
梨穗自觉待她们不薄,她的能力远在春彤之上,可季晚凝只消一句话就将人轻而易举拉拢去了。梨穗心中忿忿,又不是只她一人识文断字,可刚刚是她自己嘲讽在先,眼下连个出气筒都寻不得。
她终是没再说什么,抖了下手上帕子,转身离开了。
季晚凝干脆把院里的婢女全部聚集起来,询问过后,大半人都愿意跟着她念书。
于是她当即定了主意,仔细记下各人上值的时辰,分成几个不易耽误活计的小组,又让东义寻了一处闲置的耳房略作收拾,这个小私塾便在来鹤园的一角开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