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命苦了,你们来陪我练琴吧。”容嫣拽住贺兰珩的袖子,把他往亭子里拖,“阿兄,我最近在练《流水》,你来听听看我弹得怎么样?”
季晚凝暗笑不迭,和贺兰珩对视了一眼,容嫣果然是他的克星,只说话的话尚能读唇语,让他听曲子可如何是好?
贺兰珩微微一哂:“我怕你弹得折磨我耳朵。”
容嫣嘟嘴:“你都没听怎么知道!”
“容嫣,你不好好练琴,还跑来打扰郎君!”
先生适时地追了过来,肃着脸把她给拎走了。
容嫣依依不舍地回到亭子里,遥望两人缓缓走远,一个聘婷秀逸,一个颀长俊拔,沿着湖畔迤逦而行。
她捧着脸不自觉地露出了笑意,只觉这一幕赏心悦目,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啊。
容嫣不禁想,如果晚凝是她三嫂该多好啊,随即她甩了甩头,唉,可惜这不可能,阿娘肯定不会同意的。
翌日,为了避免再碰上容嫣,季晚凝提议出府踏青,这阵子她整日闷在房里,想出去透透气,贺兰珩没反对。
三月的长安,春光作序,万物和鸣,湖堤垂柳如流苏随风摆荡,丝丝拂面。
还好不是旬日,街上人不算多,多是妇人带着孩子出来玩耍的。
卖牡丹的花郎沿街叫卖,板车上摆满了花盆,娇艳的花瓣裹着清露,层层叠叠盛开,如同施了胭脂的美人。
车边围了不少人在挑选,花郎手里握着一把刚剪下来的单枝牡丹,卖相极好。
他见季晚凝和贺兰珩打路边走过,檀郎谢女,格外抢眼,立马上前吆喝道:“这位郎君,看看这今早刚摘下来的牡丹,只要三百钱一枝,要不要给你家娘子买一枝?娘子容貌这般好,戴在头上定是人比花还娇!”
季晚凝眉梢一跳,忙道:“我不是……”
“要一枝。”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贺兰珩已从袖中掏出钱递给了花郎。
花郎笑呵呵道:“小娘子来挑一枝吧。”
季晚凝瞄了一眼贺兰珩,他到底读没读懂唇语?不过不要白不要,她从中挑了一枝胭粉色的拿在手里。
继续往前走,踏在□□上,草薰风暖,街上几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打马而过,每人幞头上都簪着绢纱做成的假花,春风得意。
大齐男子盛行簪花,天子还会在重要场合为大臣赐花。季晚凝转过身,微微踮起脚尖,把手里的牡丹往贺兰珩的发束上插。
贺兰珩捉住她的手腕,从她手上把牡丹抽出来,截去过长的根茎,反手插在了她鬓上。
春光将她朝花明月般的脸庞镀了层薄金,花瓣上的露水轻轻滴落在纤秀的脖颈上,顺着羊脂玉般的肌肤滑过,鬓角的碎发略微被沾湿,更显清艳绝伦。
贺兰珩垂眸看着她,感到耳中的嗡鸣声渐消,不如前阵子那么扰人了,在他的感官里,此刻晏静如斯,只有春风骀荡,牡丹疏香,和眼前人。
心头不期然地浮现出一个念头,倘若失聪治不好,将来他做不了官了,就这么平凡地过日子也挺好。
忽然眼前人秋波泛漪,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侧头望向远处,贺兰珩循着季晚凝的目光回首,眸色倏地一黯。
只见一个穿着青色襕袍的清隽郎君自前面打马过来,宋聿怀吁了一声,跃下马背,上前行礼道:“荧荧,贺兰卿,这么巧。”
贺兰珩平静如湖的心仿佛突然被一颗掷进来的石头惊扰了,语气略带排斥地回道:“宋监察,好久不见,你今日不用上值么?”
“宋某刚从陇右巡察回来,正巧路过。”宋聿怀温雅一笑,“前阵子听闻了二位破获炼丹案的消息,荧荧一如冬狩时一般,既有巾帼英勇,又具倾城之姿,令宋某倾慕不已。”
贺兰珩暗嗤一声,若他把最后那“倾慕”二字省去,他倒是能对他点首称善。
季晚凝客气道:“宋监察过奖了。”
宋聿怀脸上掠过一抹讶然:“荧荧,你的哑症痊愈了?”
季晚凝含笑点头。
宋聿怀面露喜色:“虽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但总觉得你的相貌和声音同儿时相差无几,恍如昨日。”
“对了,荧荧日后还是像以前一样喊我阿筠吧。”
季晚凝没作多想,儿时她确实一直喊他的小字,于是从善如流道:“好,阿筠。”
贺兰珩无法同时读两个人的唇语,满眼尽是二人你来我往,谈笑风生,季晚凝眸中盛着笑意,弯如月牙泉,贝齿微露,宋聿怀则温柔似水地与她对视,时而点头,时而嘴唇翕张。
贺兰珩被遗落在了屏障之外,立在一旁的身影显得有些孤清,眉宇逐渐阴沉,眼底压着晦涩不明的情绪,十指微蜷。
这时宋聿怀突然转向他,看起来恭敬有礼道:“……想必贺兰卿不会介意吧?”
季晚凝也仰面望着他,一双水眸盈盈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