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
李铭扬的影子映在门上，他并未敲门只是站在门外：“刚刚玄岳门的人来了，找客栈掌柜想讨几间客房，我们是否要让给他们几间。”
“不用管他们。”秦惊瑶停顿了下，随后说道：“我要休息，如果无要事莫要再来打扰。”
李铭杨看着门上消失的影子才松了口气。
如果不是陆长舟突然灵机一动跑去了玄岳门的木船上，他这一路也不至于提心吊胆的，生怕被宗主发现。
好在秦惊瑶一路上也没露过面，一到听澜城就钻进了客栈的房间里，也没多问什么。
“你怎么才回来。”
李铭杨看了看身后的门特意压低了声音，“都耽误我生意了。”
陆长舟换回了青岚宗的道服，又恢复了温润模样。
“拿我的东西出去卖你也好意思说是生意。”
“那我也不白拿，不是分你两成利了吗。”
陆长舟无语的瞟了他一眼，又问：“师尊呢？”
“在房间呢，宗主说没有要紧事不要打扰她。”
“行，那你看着吧。”
李铭杨见他要跑连忙抓住他袖子，“你又要去哪，宗主要是问起来我可不帮你兜着。”
陆长舟扯过袖子，背着身冲着他挥了挥手：“放心吧，师尊今晚不会出来的。”
屋内沉在一片浓黑之中，窗外却是一派灯火喧腾。
街市的喧闹隔着一层窗纸涌进来，流光映在窗棂上，明明灭灭地晃动。
一声压抑又痛苦的闷哼骤然响起，秦惊瑶喉间一甜，一口鲜血自唇间呕出。
与此同时，外头的笑闹人声猛地拔高，喧嚣撞进寂静的房里。穿堂风卷过，原本虚掩的窗“咔”地合上，将窗外那点灯火尽数隔断。
一道人影不知何时立在了她面前，刚好挡住了她仅剩的一点微光，沉沉的阴影覆落下来，将她整个人裹在黑暗里。
“不仅把我的琴弄没了，神魂还没拿到，你说我应该怎么惩罚你呢？”
男人两指捏住秦惊瑶的下巴，一股刺骨凉意漫上来，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她偏头挣开那只手，擦去嘴角血迹，抬手自储物袋取出挽尘剑。剑身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男人伸手接过，剑光缓缓消散，最后只剩一团拇指大小的光球，静卧在他掌心。
“岳栖云太碍事，只拿到这点。”秦惊瑶低声道。
“确实碍事。”男人收好了光球，淡淡开口，“不然，我替你杀了他。”
“不用。”秦惊瑶回绝，“不必劳你动手，仇我自己报。”
他转身立在窗边，窗外灯火落在他清俊的脸上。
“人族，向来就爱耍这些心眼。”
手抬至桌沿，指尖轻轻划过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他指尖所过之处，木桌簌簌化为粉末，杯中茶水淌下来，漫过桌面，滴落在地，洇开一滩水渍。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阵眼转到傀儡身上，给了他们脱身的机会。”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十日之内，我要江禾岸的神魂。若是拿不到，便拿你青岚宗全宗弟子的魂魄来抵。”
“秦宗主可千万别忘了你现在的修为都是谁给你的。”
窗户又被推开，摇摇晃晃。街上人声喧闹，秦惊瑶听着，心头愈发烦躁。
岳栖云推门而入，回身将窗重新合上。
“出去。”秦惊瑶声音很冷。
岳栖云没有理会，自怀中取出一瓶丹药，搁在桌上：“你分身那缕神识已经损毁，这瓶丹药可治内伤。”
“岳门主，你这般来慰问我，你那位宝贝徒弟知道吗？”
岳栖云扶着门的手骤然顿住。秦惊瑶继续开口：“你若是真疼你那徒弟，就别在我眼前碍眼。”
“瑶儿。”岳栖云轻声道，“沈知元不是善类，他是妖，眼里只盯着妖神神魂，根本不会顾你的生死……”
“那你呢？”秦惊瑶打断他，自阴影中走出，立在岳栖云对面。窗外微光恰好映亮两人侧脸，“你又何尝不是一样，不必在这里假作好人。”
“你表面是江禾岸的良师，可幻境之中，你不也取走她一缕神魂交给我？说是我父亲的徒弟，到头来，不也是你杀了他，才坐上玄岳门门主之位！”
“妖便是妖，生来为恶！”
秦惊瑶转过身，冷声喝道：“滚！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岳栖云没有再多言，只叮嘱她记得服用丹药，便转身出门。
秦惊瑶盯着桌上那瓶丹药看了许久，终究抬手，从窗口将它扔了出去。
岳栖云刚走到客栈门口，便撞见早已等候在此的陆长舟。
陆长舟微微躬身行礼：“岳门主，我想同你聊一聊。”
今夜听澜城人声鼎沸，街上满是各宗门弟子与长老，风里飘着梨子酒的香气。
陆长舟寻了街边一处小摊坐下，点了两坛梨子酒与几碟小菜，抬手在二人周遭布下隔音结界。
岳栖云也不客套，一杯酒落肚，方才心头郁结之气散了大半。
“说吧，找我何事。”岳栖云开口。
“那我便开门见山。”陆长舟将剑搁在一旁，在他对面落座，“岳门主，你与我师尊，究竟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岳栖云自嘲一笑，“还能是什么，仇人罢了。”
“幻境之中，景瑶说那具傀儡是你给她的。可轮回重启，万事皆会重来，那傀儡既是上一轮回里的你，按理不该出现在之后的轮回。除非——它本就是当时的你的一部分。”
岳栖云略带不耐：“你到底想说什么？”
“并无别的意思。”陆长舟道，“晚辈只是想知晓，既然那傀儡是你的一部分，那多出来的那一把挽尘剑，究竟又是谁的一部分呢？”
岳栖云夹了一筷小菜送入口中，抬袖擦去嘴角沾着的油渍，随意往身后木柱上一靠，抬眼问道：“陆师侄觉得，那是谁的？”
陆长舟心中隐隐已经有了猜测，可话到舌尖，终究难以出口。
岳栖云直起身，走过他身侧时，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多时候，你看见的未必和你所想的相同。想弄清真相，便自己去查，从我这里，你得不到答案，我不会告诉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酒坛，淡淡一笑：“酒不错，让你破费了。”
“师父？陆师兄，你们怎么在这儿？”陆长舟循着声音望过去。江禾岸提着大包东西，正带着几分讶异看着他们。
她的发丝半松半挽，垂落在肩头，簪着一支桃花步摇，和今夜身上的衣裙相得益彰。她微微歪头，那支桃花步摇便跟着轻轻晃动。
陆长舟还是头一回见她这般模样。往日里她穿得随性简单，麻花辫垂在胸前，像温和亲切、邻里都熟识的姐姐。此刻收拾妥当，倒像枝刚在晚风里绽开的桃花，娇俏鲜活，惹人目光。
“看吧，稍稍打扮一番，就把那些盯着你看的男子迷得移不开眼了。”
夜罗自江禾岸身后走出来，双臂环胸，似笑非笑地望向陆长舟。
陆长舟猛地回过神，连忙起身：“江师妹，好久不见。”
岳栖云目光在江禾岸身上一转，又落在略显局促的陆长舟身上，眼底漫开一点了然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禾岸，师父还有事，你们聊，你们聊。”说罢，岳栖云捏着酒坛，转身逆着喧闹人流，消失在街市之中。
岳栖云一走，陆长舟又朝江禾岸温和地笑了笑。江禾岸脸颊微热，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瞥见手里拎着的物件，慌忙往身后藏。
“那个……我还要去找我师弟，我先走了，陆师兄再见。”
“等……”
陆长舟的话还没说完，江禾岸抱着那堆东西，脚步匆匆地跑开了。
夜罗不急着追上去，缓步走到陆长舟身侧，目光落在江禾岸远去的方向，缓缓开口：“我方才在一处小摊旁碰到她，她挤在一群姑娘中间，挑的都是男子用的物件。”
“怎么，你没有告诉她你是谁？”
陆长舟微微一怔：“这位姑娘，我们认识吗？”
夜罗斜睨他一眼，冷笑一声：“别在这儿装模作样，别以为换了一副皮，我就认不出你。”
陆长舟眼底笑意淡了几分，轻声叹道：“看来辞风遥这家伙，又皮痒了。”
街市喧声鼎沸，叫卖声、笑谈声揉在一起，灯火一串连着一串，映得路面流光浮动。
江禾岸正低头，将手里的物件一件件收进储物袋。陆长舟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人流拥挤，两人挨得极近。
夜罗跟在后面不远，抱臂而立，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们。
江禾岸心头微紧，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挪身子。
“陆师兄！陆师兄在这呢！”
人群里忽然响起一声呼喊，街上众人闻声齐齐望过来。
不多时，一群姑娘熙熙攘攘涌了过来，推搡间人流挤作一团。江禾岸被一股力道撞得踉跄几下，好不容易才站稳。
陆长舟被一群姑娘围在了中间，一时间手足无措，只能尽量的维持着自己温文尔雅的人设，一边笑着跟那群姑娘保持距离，一边不着痕迹的想要逃出来。
江禾岸撞到了身后老伯的摊子，红豆酥撒了一地。
“抱歉。”江禾岸忙蹲在地上捡了起来，有的滚到了人群里，被踩成了碎渣。
“这些我买了吧。”江禾岸掏出几个碎银子，但老伯没有收，只是将掉在地上的红豆酥都小心的包了起来。
“没关系，不用赔了，这些我就拿回家给我家老婆子尝尝。”
“您做的糕点，自己没尝过吗？”江禾岸不解问。
“尝过，当然尝过，只不过做这个原料有点贵，舍不得吃罢了。”
江禾岸看着摊子上剩下的红豆酥，又从身上拿出了仅剩的几两银子，道：“老伯这些我都要了，你给我包起来吧。”
老伯愣了下，随即笑着道：“仙子没必要看我可怜买我的东西，你若是不喜欢也不必勉强的。”
“听澜城今日来了许多像你这样的仙家人，他们都不吃我这等凡物的，只是看看就走了，不过刚刚有个拿着酒壶的仙人从我这买了几块，估计是跟你一样，所以来照顾我的生意的吧。”
“我跟他可能不一样。”江禾岸道：“我真的很喜欢红豆酥，也喜欢吃。”
老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一边装着红豆酥一边道：“仙子明日会参加问道会吧，我这把老骨头到时候也去凑凑热闹，我和老婆子会给仙子鼓劲的。”
“那明日我可得好好表现一下了，老伯，明日见。”
“仙子，明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