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糖糖已经睡下了,大鲲刚刚合上笔记本电脑。
我趴在蚊帐罩子里读《繁花》,泪眼婆娑。大鲲上床说:“你怎么跟我妈一样,看个电视剧读个小说都会哭,太投入了,至于嘛,这回又被啥情节感动了?”
我说:“不是感动,是心里空着痛。”
我在这书里只能看到冷漠、界限、防备、难堪、琐碎、孤独,看不到长长久久真真切切的情深意重,心里难受。
大鲲贴过来,吹气说:“咱俩,不就是真真切切的情深意重?我们彼此扶持,我们相伴到老。我以最好的脾气对你,你用最美的真心待我,这难道还不是情深意重?”
我翻了个身,仰面朝上,环住他的颈说:“是啊,这个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好的爱,光明正大,情深意重。”
大鲲说:“我还上学那阵,家里人要给我介绍对象,我都看不上。我妈问我到底想要啥样的,我说,我要皮肤白的,个子高的,身材好的,学历棒的,能赚钱的。邻居笑我,我自己也笑了。那么完美的人,哪里去找?就算找到了,又怎么看得上我?但是我不理,我就要找这样完美的女孩做老婆,我觉得我配得上。”
我不看他,轻声说:“大鲲,我不完美,我千疮百孔,我满目创伤。”
大鲲笑说:“不,你是完美的,不只我这样认为,我同事也都这么说。许多城里姑娘看不上我们村里出来的人,嫌弃我思想土,嫌弃我们家人是个拖累,这我知道。但是你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你不嫌弃我的出身,你看中我的价值,你理解我的不易。说实话,你是第一个这样尊重我的人,在我还是个穷博士的时候。所以,你是我生命中最强烈的那束光。”
两个惺惺相惜的人,不是他们有多欣赏对方身上的优点,而是他们有多包容对方身上的缺点。在看透对方身上最扭曲、最肮脏、最黑暗的地方之后,仍然热爱、理解、甚至生出一种悲悯的情感来。
我不信有任何事物能将他们分离。
我吻他,软声道:“大学教授,你说话好像在背书。你说的都是书面语,你好不真实,你说话像在做梦。我的出身不比你好到哪里去,又有什么资格嫌弃你?有你真好,像在做梦。”
大鲲说:“是啊,教授,我不再是村里的穷孩子,我是大学教授。”
我说:“对,如今你已经是大学教授,你在这个社会上是有份量的,不会再有人看轻你。过去的一切,都过去了。你的出身是你值得骄傲的地方,不是让你自卑的地方。那些比你出身好千倍万倍的人如今与你平起平坐,依我看他们才不如你。”
大鲲细细看我的脸庞,在床头灯下朦胧不清。
大鲲说:“我贫穷窘迫的过去,彻彻底底过去了。你的过去,也过去了,怎么能说自己是千疮百孔的呢?当下你是完美无瑕的,以后也是,你是完美的女人,完美的太太和妈妈。既然过去了,咱们就不要再念过去,不要回头,继续往前走,好不好?”
我说:“当然,当然,那是当然,我们是幸福完美的一家人。”
我钻进大鲲怀里,背过身去,缩成婴儿在母体里的形状,不看他。
大鲲迟迟没有入睡。我也没有。他在背后搂住弓形的我,我们都在沉重地呼吸。
大鲲刚才叹气说,这回教授是评上了,但教务处处长,还是没有消息。位子已经空出来几个月,但连谁先任代理处长都还没有风声。看来这次,我真的没什么机会了,空降的可能性最大。那位大佬,听说才四十出头,他这么一来,我这辈子基本没有机会了。我说,王副校,记得咱们有一起吃过饭的。大鲲说,吃过饭算啥,她跟数不清的人吃过饭。我说,我记得上次她老公也来了,姓诸葛,对吧,这个姓还挺少见的。大鲲说,是啊,我也记得。我说,她老公,诸葛,家里三十年前就做外贸生意的,深圳本地人,是不是?大鲲说,这你倒记得清楚,吃饭时他提过,我也忘了。我转过身,将身体舒展开,轻吻他一下,望着他眼睛,说,没事,快睡吧,我帮你想想办法。
我在梦中又登上了格里菲斯山顶。我梦见糖糖去加州上大学,我与大鲲一起送她。我们三人透过山顶天文台的望远镜看月亮,月亮上住了幸福湾1号的一家人,具体实在的一家人。
——
中午天气像蒸炉,闷的要死。我穿一条透气的布料牛仔连衣裙,脚踩灰色凉鞋,路上还是湿透了。
“是庞老师让你来找我的?”王副校穿深蓝色格子西服外套,内搭白色方领衬衫,下身是深蓝色过膝A字裙,黑色羊皮低跟鞋,很端庄。
“大鲲不知道。我只占用您十分钟就好。”午休时间,咖啡馆里的人不多,灰白色的英短在猫架上喵呜了两声,见无人理睬它便眯起眼睛了。“您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最近在健身吗?比上次见您又瘦了。”我用几句场面话开头。
“这人上了年纪啊,身上的二两肉都藏得下遥控器。这不儿子终于去上大学了,我才能稍微闲下来点儿去锻炼。”
“令郎真是太优秀了,三家常春藤名校的offer随便挑。主要还是您教的好,您不仅是优秀的校长呢,还是超级棒的母亲。”
王副笑应和着轻轻笑了笑。
“您先生的生意最近还好吧?”我开始进入话题。
王副校的热拿铁盛在瓷身金边的咖啡杯里没有动。她迟疑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我会突然前言不搭后语地聊这个话题。“还可以啊。怎么了?你对进出口也有兴趣?”
“我一直都蛮有兴趣。“我抿了一口冰摩卡,一股凉意顺着喉咙直流进胃里。“不过最近听说,腕表的生意不好做。诸葛先生的盘子被人动,不止一次两次了。我很好奇,诸葛先生做的是家族生意,在深圳一带根基牢固,人脉颇深,不知是何方神圣,能让先生屡屡栽跟头?”
“你若是感兴趣,可以直接跟我先生谈。他生意的事,我也不是好清楚。”王副校紧合的双膝向外侧指着,热拿铁还是没有动。
我礼貌笑道:“我直接与他谈,不太合规矩。有件事,还是想通过您转达。”我从提包里掏出一张薄薄的信封,放到桌上,推上前去,“我这里有件东西,不知道能不能帮上您先生。”
王副校轻轻瞥了一眼,抬眼问道:“这是做什么?快收起来。”说着,迅速朝四下里望了一望。
“您误会了,信封里不过一张纸而已。我想您先生看到,会明白的。”
王副校端坐起来,拾起信封,拆开,将纸展平,见到上面赫然写了三个字:华穆之。
“这是......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