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没有这么多人聚集在他的房间,更别提是专门来瞧他被定格的蠢样了。
这间很少留宿的屋子,在他眼中,愈发陌生可怕。恍惚间犹如诅咒裂开巨大的嘴巴,啊呜一口将他吞噬。
他伸手在矮桌上一摸,空的,什么东西也没有。
接着才反应过来——咖啡在路上送给更需要它的伊地知先生了。
啧。
真是白痴。
现在看来,最需要咖啡的人果然是他自己啊。
不仅仅呼吸困难,心跳也随着虎杖的话玩起了蹦极。
“诶、倒不用那么严肃啦,不是什么值得思考的问题。”对方眼神飘忽不定,对房间里某个物品感到畏惧一般,像进入陌生人家中才有的、孩子气一样的黏人。
这个不懂分寸的笨蛋。
私底下黏着由梨就算了。待在足够宽敞的和室,肩膀却触碰着她,或许,矮桌下方,虎杖的膝盖顶住由梨的腿也说不准。
……至少。
……至少在二人以上的场合,把握好与由梨之间的距离吧。
伏黑不知为何开始嫌弃笨蛋同期。
难道房间小得让人无处安放身体吗?
他垂下眼睛,盯着矮桌。
这张被擦得反光的实木桌子隐约映出正坐对面的由梨的脸颊。她似乎在笑,可是桌子像投入石子的湖水,叫他没法看得更清晰。
这个时候,虎杖突然双手往桌上一按,特意摆出逗人发笑的愚蠢表情,还恰好遮住了他的视线。
“握着棒球棍睡觉吗,伏黑?”他问出了在伏黑意料之外的话。
“啊?”
——好好的,突然间大脑被宇宙人吃掉了,虎杖才会问莫名其妙的问题吧。
伏黑无语地捂住眼睛,洗脸般从上往下抹了抹呆滞的脸,随后缓缓放下。
声音像从遥远地方飘来的风。
“在你们眼里,我就是有奇怪癖好的人?到底留给你们什么样的印象,才会觉得房间里有棒球棍,就是我喜欢睡觉时握着啊?”
钉崎露出微笑:“不是吗?”
说完,她朝由梨更加暧昧地笑了起来,就仿佛他实实在在有着不可言说的癖好一般。
伏黑:“……当然不是,我没有恋物情结。”
他面无表情看向虎杖,眼睛却下意识被由梨吸引过去。
听到他回答的由梨,又扬起了嘴角。
可能是虎杖和钉崎说的事情太过离谱,也可能是单纯礼貌性地微笑,原因不值得追究,只觉得笑容很适合她。因为恰好坐在她对面,所以再细微的表情变化……注视着看就会有种放大的效果。
弦月那样,淡薄的、柔和的。
而一边的虎杖——
伏黑淡淡地看着同伴,看同伴别扭地矫正表情。
好一会儿,以为虎杖憋着更加厉害的招式,结果他只是把头扭到别处,东看看、西看看。就像非洲草原上,戒备着天敌的狐獴。
相比沉默起来的虎杖,钉崎倒是有话要说。
“确实挺怪的啊,只有棒球棍,却没有棒球,怎么看怎么突兀。不是你这家伙用来睡觉安抚自己的,就是以前生活在这里出门携带棍子咯?”
“光看棒球棍表面痕迹就知道使用它们的人力气不小。大谷选手另当别论,挥断多少根都正常啦,但伏黑的话……”
她把脑袋缩到由梨肚子那边,看上去和膝枕一样,桌子挡住了视线,伏黑瞧不见钉崎此时的脸。
只觉得钉崎的直觉令人后背一凉。
她接着道:“不良少年?”
伏黑:“……”
他心中顿时哽着一口气,怎么也缓不过来。
伏黑君的双眼失去了光泽。
“哈哈,我随便乱说的,你可别当真。”
被人正中红心的样子呢。
由梨心想。
“……”
“喂,我说,安静得过分了喔,生气了?”
如果这么简单就生气,他这辈子大概在小时候就结束了。
但伏黑动了动嘴唇,并没有发出声音。
“由梨帮我瞧瞧他有没有生气。”钉崎虽然“关心”,但语气平静,就像在问“水烧开了没有”之类的日常话题。
由梨一边抚摸虎杖的脑袋,一边拉住钉崎,同时直直地看向了他。
对视了。
他闭上嘴巴,脖子自己动了起来,眨眼的功夫,视野就从由梨变成了墙壁。
耳边传来她温柔的轻笑:“没生气。”
“就是说嘛,心眼大的男人才会受欢迎啊。”
“我宁可是心眼小的类型。”
受欢迎=麻烦。
接受别人的心情,对他而言,还不如多出几次讨伐任务。
“好啦好啦,还记得我们的正事吗?”钉崎爽快地说道,“快去把相册拿来。”
一只手从由梨胸前升起,模仿风向杆转来转去,在伏黑垂直落下的心跳声当中精准指向斗柜。
“……”
或许这就是他的断头台。
前一个话题对他来说过于危险,一不小心就会暴露中学时候做过的傻事。
真希前辈提点他别对同期遮遮掩掩,但那种事,那种人在一定阶段犯蠢而做一些往后回想起来后悔的事——嗯,没必要承认,更没必要提一嘴。
当然,他不是后悔教训那些不良,只是疑惑为什么美代婆婆还留着球棍。
伏黑耷拉着脑袋,在灼热的注目下,有气无力地走向斗柜。右手失去筋脉连接一样,有在用力,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偏偏钉崎还在催促。
“快点,快点,耽误女孩子睡美容觉,你会欠下比赌债还夸张的东西喔?”
“由梨一般几点睡?”
“诶、我?没什么事情的话,大概十一点?”
他听见由梨这么回答。
墙壁悬挂的钟表,摆锤左右左右摇荡,速度缓慢得令人打乱呼吸的节奏。
恶魔的声音再次响起:
“看,现在已经晚上十点半了,别忘了还有美代婆婆的宵夜等着我们呀。边吃边翻相册容易弄脏的吧,所以,伏黑,不要在那里磨磨蹭蹭的,像祓除诅咒那样,拿出点干劲嘛。”
伏黑抱着四本相册回到位置。
坐下之后,他才对钉崎说:“想快点看我笑话还找冠冕堂皇的借口。”
听见物体落桌,钉崎灵魂重归身体似的坐正了。被相册主人吐槽,她反倒变得安静,没再和对方拌嘴。
“挺厚的嘛!平时总冷着脸,其实特别喜欢拍照?意外的反差。”钉崎朝他抬抬下巴,示意他翻开。
伏黑:“……五条老师偷拍居多吧。那家伙甚至撺掇美代婆婆接手这种不入流的事情。”
由梨突然笑了一声。
所有人都看向她,伏黑更是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
由梨尴尬地解释:“抱歉,伏黑君。不是笑话你的意思,只是觉得,虽然心里不乐意,但依旧顺从他们拍下这些照片的伏黑君,果然很温柔啊。”
伏黑沉默了一瞬,低头说:“……应对童心满满的大人,反抗只会引来更猛烈的袭击……我只是,只是希望他们得手之后就放过我。”
“但从相册厚度来看,希望落空了?”
“嗯……”
他暗自瞥向由梨,虎杖却一副守在主人身边的小狗的模样,用那双无辜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他。
正如白天那时不经意间、隔着咖啡店印刷着的乳白色的广告字体,亲吻由梨的虎杖,缓缓掀开眼皮,仿佛只是碰巧看见他正在看他们。仅仅三秒,又好像什么都没发觉,虎杖扣住由梨,闭上了眼睛。
如果再看由梨一眼,这家伙搞不好会发疯咬上来。
“……喏,看吧。”伏黑把相册推给三人,自己则单手撑着脸,不自在地看向时钟。
“但话又说回来,这真的是我的东西吗?”他喃喃自语,对如此夸张厚度的相册感到惊讶。
“你说什么梦话呀,这是你的房间没错吧?”
“是这样没错,但唯独这本相册……”
钉崎冲锋在前,像为了验证到底是不是他的物品,迅速打开相册,伸手指着第一张海胆头大声说:“看啦,证据!世界上不会有第二颗一模一样的海胆头!”
“啧,谁是海胆头啊?”伏黑转过头,看着照片显得十分疑惑。
“怎么了,像吃到黄连一样呢,你的表情。”
伏黑说不上来此刻的心情,那些积灰的记忆突然涌现。
模糊的、温暖的、戴着冰冰凉凉戒指的手,谁在一旁……笑得很恶心。
那个人长得太高了、太结实了,笑起来胸腔震动,周围的空气因此变得一团乱,那张脸被夏季蚊虫一样的尘埃环绕,朦胧地像无头尸体。
这张照片,镜头框住的孩子怀抱小狗玩偶。或许是这孩子的父母做的吧,不仅给小小的他戴上发带,连玩偶也拥有了专属的发带。
那是——绣有百合花纹的,保护囟门的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