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那只蠢兔子,因为太笨,所以尚未黑了心肝。
老夫人低咳着:“好了,家和才能万事兴,莫要闹。”
她慈眉善目得看着祈璟:“璟儿啊,你不常在府内用膳,今日我特意差人多加了几道菜,都是你喜欢的,快瞧瞧。”
边说着,她边笑着,眼睛眯成了一道缝。
她这小孙儿,如今真是越瞧越喜欢。
幼时她虽不喜他,但现在却愈发得想关心他,惦念他。
他这孙儿本事大,又得圣上恩宠,在这上京城内风光无二,每每她出府去参宴,旁人都比从前还要敬她三分,待她如待皇太后一般,这都是沾了她这孙儿的风头。
从前她只精心照料过祈玉,未过多在意祈璟,谁料,他如今竟比祈玉风光得多。
真真是世事难料也。
祈璟神色淡淡:“有劳祖母。”
他冷眼掠过膳桌,并无一样是他喜爱吃的,心中不由觉得讽刺。
老夫人点了点头,又将视线转向锦姝:“孩子啊,我今日唤你来,就是想问问你,你可有意为玉儿诞下庶子啊?”
锦姝一怔,不知该作何答。
她可不想一辈子被囚在这祈府...
“我的意思是,芳芷身子薄弱,恐不易怀胎,你若能先为玉儿诞下个庶子,我定为你做主,替你许来正式的纳妾文书,抬你为贵妾。”
柳芳芷尖起嗓子:“祖母!您这是!她可是个教坊司的妓子!”
“好了,莫说了!”
老夫人将佛珠掷在桌上,打断了柳芳芷,心下渐沉。
正如她所说,那丫头是个下九流出身,原是不配的。
可奈何柳芳芷与祈玉是个表面夫妻,也从未见他们夜里叫过热水。
但她瞧着,玉儿对这官妓倒是喜爱,既如此,何不成全了?
祈璟一直不纳妾不订亲,她拗不过,便只能指望祈玉了。
否则,这祈家的香火就要断了。
这两个孩子的生母死得凄惨,她只求,她那儿子从前种下的孽,可千万不要报应在后辈身上...
见老夫人提此,祈玉握着筷箸的手顿于半空,一时未语。
可祈璟却忽地笑出了声。
幽幽沉沉的,笑得张狂。
祈玉蹙眉:“你笑什么?”
“怎么了?大哥莫不是也嫌弃小嫂是个妓女?”
祈璟看了看祈玉,随即将目光落在了锦姝身上:“还是说,不是不愿,只是...”
祈玉双手紧攥起衣袍:“只是什么,我是你兄长,你休要妄议我的私事,快用膳!”
“是啊是啊,主子们快用膳吧。”
见气氛滞涩,一旁的女使挥帕劝道。
几人未再开口,默不作声得用起了膳,只心间各怀鬼胎。
锦姝脑间发懵,不知这几人是在唱哪出戏。
她怔怔得握着玉筷,却不敢落下,生怕柳氏又出言责骂。
祈玉温声道:“姝儿,快吃吧。”
锦姝点点头,看向了膳桌上的雪兔糕,甚觉可爱。
见几人皆未有要动那块雪兔糕的意思,她小心翼翼地将筷箸伸了过去。
祈璟坐在她对面,将她的小动作尽落眼中。
不待锦姝落筷,他便将那雪兔糕率先夹进了自己筷中。
锦姝:“...”
她将手缩了回去,唇角轻扯。
这厮是条狗吧?连块糕点也要抢。
堂堂指挥使大人,做得却都是些狗才做的行径。
吃吧,别噎死你!
诅咒成了真,祈璟真的被噎到了。
他素来没什么口腹之欲,又不喜甜,这糕点直甜得他喉间发紧。
他不动声色得拿起茶盏,递向唇边,又面无表情得掷下。
不愧是个刚及笄的小孩,喜欢吃的都是些甜腻之物,真难吃。
祈璟边想着,边看向正给锦姝夹菜的祈玉,心里没来由得烦闷起来。
他将茶盏推向前:“我茶没了,不知,小嫂嫂可否帮我添些?”
祈玉站起身:“祈璟,你要干什么!屋子里有这么多丫鬟女使候着,你使唤姝儿做甚?!”
那晚后,他对祈璟和锦姝的接触尤为敏感和应激。
祈璟向后靠坐:“丫鬟和女使哪有教坊司里调教出来的好?这教坊司里教出来的茶艺,那可是比御前的人都精湛,我想瞧瞧,不行?”
“你!”
老夫人出声打断:“好了好了,今儿这是怎么了!阿玉啊,不过倒个茶,无妨的。好孩子,你快起身,让璟儿见识见识你的茶艺。”
“是。”
锦姝被迫站起身,走向祈璟,端起茶壶向他的盏中添茶。
“倒好了,大人。”
祈璟未喝,伸出了手:“你将茶水溅到我手上了,还得劳烦你,帮我擦干净。”
锦姝无奈,众目睽睽下,她不愿惹事,只得单膝蹲下,捻起袖角,替他擦拭着骨节分明的手。
这人凶恶,手却白而修长,真是怪。
祈璟居高临下得望着她:“这是赏赐,知道吗?”
你不是喜欢我吗。
让你碰我的手,这可是赏赐。
祈玉再忍无可忍,将锦姝用力得拉回自己身旁:“姝儿,走,跟我先回房。”
锦姝顺着他的力,欲向外走去。
可裙角却被人踩住了。
祈璟伸开长腿,偷偷在桌下踩住了她的裙角,抬眼瞧着她,唇角勾起玩味的笑。
“姝儿,走啊!”
“...”
锦姝脊背僵直,小腿发软,她看向祈璟,眸中溢满了哀求之色。
须臾,祈璟松开了她。
锦姝被祈玉扯着袖角,出了膳堂。
堂内静得落针可闻,老夫人和几个女使不明所以得互相觑着脸。
可柳芳芷却瞧出了端倪,她指尖紧抓着桌几,将桌几边缘抓出了道道指痕。
......
这头,祈玉和锦姝出了膳堂,绕着三曲幽径向偏院走着。
走至一半,祈玉顿住了脚,双手握上她的肩膀:“姝儿,你同我说实话,祈璟那晚是不是...”
锦姝拼命得摇着头:“没...没有,公子,您怎么了,您...您弄疼我了。”
一向温煦的祈玉此刻面目狰狞她有些被骇到,不住得向后退着。
祈玉强压下胸腔内的滞火:“当真?”
“自然。”
“好,我信你,不过日后,你不要再同他讲话了。”
“好。”
锦姝迟钝得点着头,长睫垂落下来。
若是有的选,她一句话都不想同那人说。
她现在只想尽快脱离这祈府,越快越好。
***
亥时,夜风贴水掠过,将地面残花层层叠叠得吹到了少女的裙边。
锦姝蹲在湖边,四下瞧了瞧后,将火折子点燃,又将黄色的宣纸扔进了盆中。
过些时日便是阿爹阿娘的祭日了,她这个做女儿的无能,也只能烧些纸钱,以抚慰心绪。
虽还要月余后才到他们的祭日,但这祈府不比民间,上京城内的高门大院里,一向忌讳这些民间习俗,因此,她格外谨慎。
今夜祈玉被突召宫中,下人们又都被柳芳芷叫走,这湖边无人来,四下静谧,恰是好时机。
宣纸在火中逐渐消融,锦姝望着火光,将双手合十,闭上了眼:“阿爹阿娘,希望你们能保佑我快点寻到阿姐。”
“你还不如求求我。”
一道声音自湖边的画舫内悠悠传来,祈璟拨开帘幕,自舫内走出。
“谁...”
锦姝慌张得转过身,揉着眼睛。
四下漆黑,她眼前一片模糊,借着微弱的火光,她吃力得看向那立在画舫前的身影,开口试探道:“大...大公子,郎君?”
是祈玉吗,他怎得突然回府了。
锦姝有些心虚得垂下头,不敢看那身影。
祈璟提灯走近,将灯举到她眼前:“谁是你郎君?好好瞧瞧,我是谁。”
暖灯和月华齐齐映在男人清冷矜贵的脸上,格外晃眼,锦姝霎时跌坐在地:“是你...”
祈璟俯下身:“怎么,现在连声大人都不会叫了?”
他似是刚睡醒,声音沙哑着,比平时更低磁了些。
锦姝的裙角险些被火燎燃,她蹲下身,将双手抱在膝前:“大人,我只是太过思念我阿爹阿娘了,求求你不要喊旁人过来。”
她声音小小的,人也蔫蔫的,蹲在那,缩成了一团,好似真的变成了一只兔子。
祈璟盯着她,半晌后,突道:“我知道你阿姐在哪。”
闻此,锦姝登时便站起了身,将恐惧全部抛诸到了脑后,紧紧得握上他的手臂:“当真?我阿姐在哪?!”
祈璟却未应她,他甩开她的手,轻靠在青石上:“想知道?”
“自然!”
“好啊,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