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紧,我不会死。”
“说了别提!”他眼圈发红,“不会死,就不会伤,不会痛吗?”
我心下一颤,牵住他的手:“我会好好回来的,我向你保证。”
这个犟种摔开我的手,拂袖走了。
我察觉到不对的地方了,我好像已经站在接近真相的边缘,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门外,谢骏蹲在地上,惆怅地对我道:“这次你们多久和好啊?”
我心乱如麻,有点气恼:“谁跟他和好谁孙子!”
我去找张道渊。
张道渊在我的军队里如鱼得水。士兵经常找他算卦,但我发现,不利于士气的话他一概不说,那些丧气话只在私下讲给我听,大概他认定我比较坚强。
我到的时候他没在看卦,也没在打坐,而是两手掐着诀给自己纳鞋底。鞋是布鞋,张道渊穿布鞋随军,健步如飞。这个人长得很年轻,自称快五十岁了。
我在五旬老汉身边坐下:“张道渊,人有前世今生吗?”
“有。”
“那我死了,是不是马上就轮回转生?”
“看机缘。一般魂魄完整干净的话,就可以转生。不过除非命格贵重,否则眼看大雍倾覆,天地之气浑浊不堪,生下来也是倒霉的命。”
“人投了胎,和上辈子算两个人吗?”
“算。”
那我重生,跟投胎还不是一回事,所谓的前世今生,也不是寻常的前世今生。
张道渊看出我纠结:“侯爷想问什么?”
我想了想,问:“如果这个人执念太深,死后带着这一世的记忆重活一次,算什么?”
张道渊笑起来:“执念太深,只会变成厉鬼啊。”
“……”我才不是厉鬼呢。
臭道士消遣完我,换了副正经神色:“携带记忆回到过去,有点像逆乱时空,属于化外法则,贫道修行至今,从未听过实例,只有虚无缥缈的传言。要做到那种程度,必然是神物辅佐。神物应世,更是玄而又玄,一般人碰不到的。”
我搜肠刮肚地回想:“我从小到大经手的宝物很多,可没一件多么玄乎的。”
张道渊语气很从容:“那就是没有。”
我不气馁。因为我突然想到,神神叨叨的东西,我手头没有,谢灵璧那里,却有一块。
张道渊挑眉:“小侯爷似有所悟。”
我哪里敢笃定,我磕磕绊绊道:“你、你说,假如神物在手,要怎么让它显灵?”
张道渊摇头:“修行道途都五花八门,何况是术法神力。”
“不是修行人呢?”
“嗯?”
“一个普通人,拿着神物,能让它显灵吗?”
张道渊露出了迷茫的表情,然后他道:“那应该,有极其深刻的执念,极其强烈的愿力,以及极其无畏的牺牲,才能让命运垂怜。”
我在去找谢灵璧的路上。丢了魂一样的。
会是他吗?
前世我身死咸阳道,在谢灵璧眼前。
濒死前的感觉不算痛苦,甚至我惊异于自己还有意识。很多双手在撕扯我,还活着的士兵们拼死拖拽我的身体,不让我被敌军抢夺。
“将军!将军!”
是谁的手?
咸阳道残阳如血,许多人影晃动,各种声响混乱不清,我的生命在快速消逝,随后我感到有人死死握住了我的手。
我张嘴,连说话都艰难。
“此身沦陷山河……”
那不是兵将的手,是读书写字的手。看不出来手劲还挺大,给我疼清醒了点儿,瞧他目光透出十分茫然惊惶,不禁心下嘿然。
人前二五八万的,你小子也有今天。
本小侯心满意足了,决定给他开个恩,后半句话就不告诉他了。
谢灵璧好生精明,竟有所觉察,急切地在我耳边道:“你说什么?你想说什么?”
我微微阖眼,隐约听见了呜呜咽咽的号角声,又好似有鬼哭,不知是多少年前死在这片战场上的冤魂。
咸阳古道啊……
眼看着音与尘俱断绝,只剩一段西风并残照,在山河破碎的另一边。
视线很模糊,一只颤抖的手摸上了我的眼睛。
我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此身沦陷山河,更……沦陷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