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好比天色已晚,食槽里倒了粮,猪都急着进圈,力气卯足了,实在难以抵挡。
风吹得马饰红缨大幅摇晃,令旗飒飒飞舞。我抬头,谢灵璧被士兵护着,在左近的山头俯瞰战局。在他身后,弯月翻过乌岭,沉落半山,一大片浓云压过来。
他像前世很多次一样,在战场上注视我。
这一刻我忽然想,倘若他永远这样注视我,在他的目光里,我可以去到无往不及的海角天涯。
“小侯爷,”谢骏气喘吁吁策马到我身边,盔甲挂了血,“你看什么呢?”
这小子真烦。
陈岩也靠过来:“合兵了。”
我点头:“就地扎营。”
最后一小股敌军冲进了,风沙坳。
兵戈止歇,两边都没再挪动阵地。我对谢骏道:“去,到他们老巢逛一圈。”
“好嘞!”
谢骏乐呵呵走了,陈岩对我道:“还樽,你几时学会了说草原话?”
“本小侯聪慧过人,一年仗打下来,能不带重复地骂他们祖宗十八代。”
“……”
陈岩很无奈的样子,我瞥他一眼,道:“肃州打下来后,给你守。”
“什么?”
“谢芳华搞的小动作你都清楚,对吧?”我看他默认的神色,道,“新婚燕尔,缺了大德才会叫你去送命。好几次你差点死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和谢骏,不也在送命吗?”
“谢骏我会保护他,而且论打仗,你们谁比我强?”
陈岩露出黯然的神情:“再说吧,万一大雍还有一线生机呢?”
会有吗?
雪花如席,夹杂着冰雹剧烈降落。
谢灵璧从高处下来,眼前全是风雪。
“进军帐,外面冷。”我道。
历来地名,大多有其根由。风沙坳乍一看是片普通山坳,然而其他地方缓和的风到了那里会瞬间变脸,狂暴非常。极度恶劣的天气意味着极冷,在别的季节,那里被沙砾席卷,而到冬天,当雪降下,大雪会像一把大刀绞碎山坳的一切。在敌军死亡前,他们会绝望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正迅速失温,根本无力支持逃跑。
哪怕逃了,外面还有我的兵马等着瓮中捉鳖。
利用好天时地利,是一个将领必备的能力。
陈岩在,我不好说得太直白,小声对谢灵璧道:“问你的事考虑好没有?”
这孙子一板一眼答:“军务调动,谢某不能自行做主。”
我戳一下他的狐裘,毛绒的,软软的:“不是这个问题,是之前那个问题。”
他从汤锅里舀水,递给我:“喝水。”
杯口腾腾冒着热气,很快就会变冷,我捂住杯口,道:“你耍赖是不是?你就会欺负我。”
陈岩奇怪道:“你们,关系变好了?”
“嘁,”我把水喝光,“你问他呀。”
面对大舅哥,陈岩一个闷屁都放不出,好在外头响起马蹄声,谢骏一行回来了。
“小侯爷,好多羊,好多牛,还有柴火、弩箭!我们赚大了!”
谢骏跑进来,毫不客气地拿过谢灵璧手里的杯子就喝,喝完谢灵璧的喝陈岩的,喝完陈岩的喝我的。我的杯里没水。
“怎么没水呢?”
“你阿兄不给我倒。”
“啊?”
我掀起帘子走出军帐,大雪纷飞,四地里一片茫茫,风沙坳狭窄的出口处,艰难挤出来的敌军在和我军厮斗。
苟延残喘。
“阿骏,给你一炷香时间休整,然后和陈岩去打肃州。”
肃州起了烽火,不确定后续的草原主力会不会看见,反正我也没打算等。
二人走后,我回到军帐,谢灵璧还在翻文书。我走过去,倒在他的狐裘上,像有一朵温暖的云将我托起。
“我派人清点缴获的物资了,你睡会儿吧。”
“不困。”
“哎哟,使唤人家肃州的监察御史,我怎么好意思。”
这孙子装耳聋。
我转头,头盔笨重,我把头盔摘掉,张嘴咬了下他的耳朵:“好凉。”
他身子一抖:“外面还有人在!”
“怕你耳朵坏了,给你治治。”我没再动作,闭着眼靠在他身上,“肃州打下后,你跟陈岩一起留下呗。”
“不。”
“没名没分,没监军。不对,王礼死了,说不准朝廷会派个别的公公给我做监军。你说对吧,谢御史?”
“后面的仗,你需要我。”
“哦,原来是等我求你啊,”我拖长嗓音,“连城哥哥,求求你——”
他捂住我的嘴,手也凉。
“小气鬼。”我抓住他的手揣怀里,“扣押了,不准看书,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