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德十五年十月十二日,幽州告急。
马蹄裹布,众军衔枚夜行。
望楼上有哨兵在巡逻,我带小队先行,绕了半圈,清楚看见几座粮仓和辎重车队。
斥候消息无误。
我打起手势:“放箭!”
箭镞火油燃烧,夜幕中似炽热流星,点燃粮仓与营帐。营地大乱,我拈弓搭箭,放倒望楼击鼓的哨兵:“进攻!”
令旗挥动,号令一条条发出,尽管仓促上阵,磨合期短,并不妨碍有条不紊地指挥,这座犯军粮仓,将是我重生后第一个练兵地。而对我来说,破坏一处兵力薄弱的后方营地,只需小心谋略,无需亲身上场。
“将军!”副将很兴奋,他太久没尝到胜利的滋味,“敌军粮草被我们烧光,想必过不了多久,大军就会回防,范阳有救了!”
我摇头:“范阳郡坚守三月,已是不易,援军迟迟不到,只怕……”
“报——”传信兵纵马飞奔而来,“范阳沦陷,幽州刺史及一干要员出逃,我军主力未及支援,正全力前往接应!”
我手一紧,死死握着长弓:“郡城被破,幽州腹地无力抗衡,去告诉谢骏,朝临城方向行军。”
“是!”
我看了眼烧得一塌糊涂的粮草大营:“我们从侧翼追赶包抄,我倒要看看,厄图布的军队有多大胆,顾头不顾腚,就让他们永远留在幽州!”
众军振奋,我御马在前,心中毫无喜悦。国境内乱频频,地方义军揭竿而起,各大豪强占山为王,此时外族入侵,国土沦亡,前世亡国一幕又将重演。
我在临川做一出戏,彻底治好腿伤,马不停蹄上了折子,称苍天有眼,眷顾于我,愿往前线杀敌,弭平河山战火。
战火如何能平?
士兵、战马吃不饱饭,甲胄锈蚀残缺,朝廷给我一支破破烂烂的援军,去救被打得破破烂烂的城池,我头回上阵,皇帝也许抱着几分盼我能打胜仗的真心,可国力空虚至此,他的面子还得放在其次。
能不让幽州尽丧敌手,危及云中,进逼中原,就是我此行最好的结果。
何况我此来请命,是因为,谢灵璧人在幽州,做他那英雄好胆的监军。
或许心急如焚,或许近乡情怯,眼看快到临城郊野,忽然天降大雪,厮杀声穿过冰凉的雪花远远而来,我派去的主力正和厄图布大军激烈交锋,那点若有若无的情绪不得不被抛诸脑后。
我提起长戟,卷入刀光剑影。
捅穿厄图布大将心脏时,我闻到熟悉的鲜血味道。
敌军败去,预估将退守范阳,地处幽州边界的临城勉强得一丝喘息之机。
我回头望,郊野战场上横七竖八倒着敌军和雍军的尸首,尚有余力的士兵在搬运残兵,从范阳郡出逃的散兵游勇中不见一干官员的身影。
我下了马,在一具具尸体间奔跑翻找,直到被谢骏扯住。这小子满脸担忧:“小侯爷,你怎么了?”
我的表情很吓人吗?
我抹了把脸,道:“听说厄图布人喜欢在身上挂金子,我瞅瞅有没有掉下的。”
谢骏:“……”
我还想再翻翻尸堆,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翘首望去,连天飞雪间临城大门洞开,有人带一队轻骑赶了过来。
谢骏冲那人笑:“阿兄,你来晚了。”
我对那人旁边的人笑:“刺史大人脚力不俗,害我在后面好一阵追赶。”
幽州刺史羞惭道:“若非监军急智,我等抢先进了临城,否则下官就没命来见小侯爷了。”
“哦?你怪本小侯救援来迟?”
“不敢不敢!”
我哈哈一笑,对他身后的临城县令道:“一时叨扰,请带众军入城。”
先前无功业傍身,皇帝随便给我安了个将军头衔,但官阶排位从高不从低,我是铁板钉钉的清平侯继承人,故而入城时我走最前,刺史与县令陪同在侧。而监军身份特殊,可与刺史平起平坐,刺史左看右看,刻意让出一步,放缓速度,想让某人走在我俩之间。
我一把抓住他袖子:“刺史大人,范阳吃了大亏,你得给我说详细了,起码让我清楚根底。”
那抹绿衣衣摆在我眼角余光中一闪,悄然退至后方。
他的衣摆上溅了血,手臂多了一道刀伤。手指细瘦,下巴带点尖。我没看清他的脸。
不过一年没见,这厮就把身体糟践成这样。
我想起梦里的麻秆,心肝又疼了起来。假使那不是梦,假使他离开我后会变成那副样子,那我无论如何,不该离开他身边。
“北方屏障已失,城中缺粮,实难维系……”刺史絮絮叨叨,吵得很,我强迫自己听他说话,话里话外都在夸监军调度有方,不知喝了几碗迷魂药。
刺史频频引我回望,我一眼也没看。那点近乡情怯的心思再被勾起,我不知如何面对他。后来刺史瞧出端倪,迅速转了话头,一行人进得城中,临城有驻军,便让残兵去驻军营地安置,我和刺史等人被请到县衙居住。
“朝廷给我的命令,是解幽州之围。”我点了点沙盘上范阳郡位置,“而今州府治所已失,对方大将身死,正是反攻良机。”
临城县令神色凝重:“偌大幽州,谈何容易。下官看过小侯爷兵马,哪怕临城军力配合全出,也无法抵挡厄图布大军。”
刺史附和:“云州亦有外族陈兵,并无可能调兵支援。反观草原六部同气连枝,大将很快就能到位,短短数日,何以重夺幽州?”
“征兵。”
刺史一愣:“来得及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