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你又不认得,问那么多作甚。”
匠人闭嘴了。
我不该把私印拿出来。
不消半日,侯府上下都知道了我盖章的私印是贴身放着,拿锦囊揣着,宝贝似的,定情信物一般。
我把蔻儿叫过来,麻麻利利地踹他一个屁股墩儿,让他为自己的大嘴巴付出了代价。
也算我的不是。
如果我不用这方印,我就不必每天揣在身上。如果我不是每天揣在身上,我就不会看到它就想起谢灵璧。
我千不该万不该,让他刻了我的字,琢了这块玉,字是我字,玉如我骨血,百般磋磨,痛在我身。
我发昏时甚至想过,他不肯向我袒露他的心,是因我也没勇气对他袒露我的心。我的骄傲与胆怯同时促使我开不了口。
我疯了。我哪会那么想。
他算什么东西,拿块私印就想牵着我?
稻子收完磨成米封仓入库,冬天日头短,镇日吃吃睡睡,我好得能拄拐走两步。时间一晃就到过年。
是日晚间,方谊一家到了。
除夕佳节,这家人齐整,数数人口比侯府还多,厚着脸皮过来蹭吃蹭喝。
大表哥的儿子和二表哥的儿子打起来了,二表哥的小儿子还在吃奶,大表哥的闺女在哭,因为没人有空搭理她。
我把一团橘子塞进她大张的嘴里,成功止住小孩儿的咆哮,眼看她再度蓄起两泡热泪,却呜呜发不出声响。
橘子忒酸,不知是哪个缺心眼农户种的,难吃。但不可浪费。
席间大表哥为了报复我,装大尾巴狼道:“我在临川一带做生意,有时也往江南跑,清平侯府的名声传得开,不少人同我打听还樽的婚事。”
名声?我冷笑:“断袖的名声吗?”
“诚然有。”大尾巴狼续道,“不过众人仰慕侯爷大义,更听闻小侯爷仪表俊美英武不凡,固然有龙阳之好,也愿结百年之好。”
二表哥跟大表哥一水儿地坏,连连点头道:“阿兄说得没错,男人总要成家立业,你瞧,我两家夫妻恩爱琴瑟和鸣,世俗之乐概莫能外。无论如何,还是得给侯府留个后。我看江南女子美貌贤良知书达理,还樽若是有心,不如让你嫂子们帮着参详参详。”
参详个屁。
当着两位嫂子和舅母的面,我不便说过分的话,只能瞪他俩一眼。
这时方谊开了口:“说到亲事,前不久我遇到谢家二爷,他说谢相在给灵璧议亲。”
二表哥一喜:“连城终于要订亲了?”
相国府二爷是谢煦的亲弟弟,既是他嘴里说出来的,应当不会有假。
我抓着筷子,戳鱼汤碗里那块豆腐。豆腐滑溜,好在碗小,逼到不得已,也就戳烂了。
“小侯爷,”方谊转向我,“那日灵璧走时,主动与我提及,你们生了些口角。”
哦?
我眉梢一抬,似笑非笑地看着方谊,听他道:“此事舅舅也有责任,不该在背后那样做。”
方谊居然良心发现,到我这儿卖好来了?
我心内哂笑,谢灵璧还是没胆,我和他翻云覆雨,岂止起了一些口角。
“舅舅不必多言,我与谢灵璧总归不熟,大过年的,说这些做甚?”
他要订亲了,他那个心上人,莫非真是个女人?他同我虚与委蛇,莫非是恶心了男人,终于转投到女人怀里求安慰了?
方谊又道:“这事还没下文,不知灵璧心底意愿如何,兴许也同过去一样,不了了之。”
方谊是个很坏的舅舅,他哪里有良心,他是消遣我来了。
我心头一股无名火窜起,笑嘻嘻盯着他:“那谢煦可要抓紧,万一拖着拖着,和我一般拖成了断袖,可就悔之不及了。”
方谊蓦然色变。
我笑着与他对视,我知以他的聪明,我如今的眼神,已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我不在乎。
方谊不会给我宣扬出去,更不可能让外祖父知道,反正他已起疑,我就大大方方让他看,他来找我不痛快,我必不叫他痛快。
我近来活得太憋屈,撒撒气又如何,我本就是个纨绔,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混世魔王。
本魔王守完岁回房,摸出那枚锦囊,把它塞到了旧衣箱最底下。
去他娘的谢灵璧,老子再也不想看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