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大喝，我扭头看去，远处有个叉着腰的山贼。山贼连着大叫几声，转头指着我俩的方向叽里哇啦说个不停。

不妙。

“快走！”

谢灵璧应一声，脚步加快，脖子沁出了汗，我帮他把汗擦掉，怕他吹了风着凉。

“谢大人，你可要稳住，我们躲过好几波追杀，土匪也烧死一堆，总不能最后关头交代在这里了，真交代了，你怎么让我以身相许，小爷在京城，那可是很受欢迎的。”

他一边喘气一边问：“有多受欢迎？”

“……”我敲敲他的头，“你别说话了。”

相国公子，锦衣玉食养大，读书做官，怕是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地逃跑过，我看他脸颊发红，大汗淋漓，基本快到极限。

追兵的动静渐小，我摸了下他的脸，想让他停下休息：“你——”

地上草叶凝露，泥土湿润，谢灵璧跑了半日，忽然脚下打滑，前方就是个陡坡，我只来得及护住他的头，就和他一齐滚了下去——这还没完，我正要拄着木棍儿支起身子，不料棍子一滑，戳了个空，那蓬草位置生得极寸，恰遮住了一个洞口，我身子一歪，就掉了进去，谢灵璧与我彼此拉扯着，也被拖进洞里。

伤腿疼得钻心，我忍不住爆了声粗口，洞穴狭窄曲折，坑坑洼洼，脑子都快晃晕，我脑袋磕到一块石头上，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恍惚间我看到很多年前，我随我娘去谢家拜会，女眷一处耍，孩子一处耍，谢灵璧总被他那些弟弟妹妹围着，说诗谈古，而谢骏总来拉我去比武射箭踢蹴鞠，秋日晴光是极好的，谢灵璧的脸干净透亮，离我渐渐远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我动了下胳膊，发觉手指和另一人的手指勾缠着。谢灵璧在我身边，想是也撞晕了，还没醒。

我腿上夹板歪斜，只好重新固定一遍。女侠留的药里有一种止痛的，我吃了一颗，感觉好了很多，就拍拍谢灵璧的脸：“醒醒。”

他脸上因奔跑而出的热意褪去了，摸起来软而微凉。我抚摸他的脸，手指徘徊，不觉得自己是个流氓，只是贪恋而已。

他醒了。

我揪着他的脸一扯：“你睡得倒开心，留小爷一个人担惊受怕！”

他吃痛，躲开我的手，扶额坐起来：“还在洞里？”

洞口离得颇远，只有很微弱的光。

谢灵璧：“以你我现在的状态，最好稍作休整。这处洞穴位置隐蔽，应该相对安全。”

判断无误。

我拍拍他：“你听。”

这厮耳朵不好，听了半天，疑惑道：“什么？”

“水声。洞穴深处，有流水。”

我让谢灵璧把我扶起来，吹亮火折子，洞穴内部弯弯扭扭，不过天然冬暖夏凉，总体还算干燥舒适。

我俩一脚深一脚浅地往里摸索，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视野蓦然开阔，眼前也迎来更为自然明亮的光线。

是个不大的山洞，山洞顶壁有缺口，一束光正从缺口照下来，光的中心是棵野枣树，也不知这枣树是怎么在地下活下来的，十分顽强。枣树后面是条浅浅的地下河，水流声正从那里发出。

我俩来到河边，河里居然有鱼，是活水。

看到鱼的那一瞬间，谢灵璧的眼睛亮了一下。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孙子想洗澡。

前世行军，条件艰苦，谢灵璧和将士们同吃同住，从无怨言，可一旦得了空闲，他就要张罗着沐浴，不好意思劳烦别人，就自己一桶一桶地提了水，甚至自己去捡柴火来烧。有浴桶便进浴桶泡着，拿胰子慢慢洗，没浴桶就浑身上下仔细擦洗。每每沐浴完他整个人都是舒展愉悦的，以至于到了后期，将士们安营扎寨，总先把他的营帐弄好，让他安心先去洗澡。

谢灵璧做监军，有自己的营帐，从不在人前袒露身体。或许，世家大族自有仪范，又或许……

“我饿了，我要抓鱼。”

他转头看我一眼，没反对：“那我去摘点野果。”

“再砍几根树枝来吧，这棵树机缘巧合长在这里，今日就是它的劫。”

谢灵璧笑笑，提了刀去枣树边。

我拿起另一把刀，把木棍一端削尖。谢灵璧把果子和树枝准备好时，我已扎上来几条活蹦乱跳的鱼。

我拿刀刮鱼鳞，清理内脏，刨个坑埋进去，谢灵璧架火堆的样子很熟练，难道做文官，也要学山野生存的技巧？

天无绝人之路，难得放松，我看看自己一身血与尘土，不免也有些嫌弃。谢灵璧弄好火堆，道：“我要沐浴。”

果然。

我看了眼光秃秃的枣树和剩下的树枝：“烧水够用了，实在不行把它砍了。”

“不必。我刚试过，河水不冷。”

“好吧。”

我望着他，他望着我。

“秦夜光，你转过去。”

我乖乖转过去，笑他：“当初当我面脱衣服，不挺厉害的嘛，怎么现在知道害臊了，谢灵璧，你是黄花大闺女吗？谢煦没找人教你人事？”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我知道这孙子警惕，提防着我，不过想到他正看着我宽衣，倒是另起一番滋味。

谢灵璧答道：“谢家对此事，全凭自愿。”

“你不愿意？”

“嗯。”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呢？”

“我？”我笑了声，“我娘走得早，没来得及管，我爹常年在外，也顾不上。小翠呢，忙着管家，看我成日花天酒地，觉得找个通房丫鬟来也是糟蹋，反正青楼里有的是地方学。”

谢灵璧在后面笑，水声变化，他应是下去了：“她不知道你好南风，否则……”

“谢灵璧，”我叫他，“我没去过南风馆。”

他明显愣了下，过了会儿才道：“怎么突然告诉我这个。”

“你说呢？”

他不说话了。

我转过身，也愣了一下。

他泅到远处的角落去了，河流水浅，将将淹没半身，这人背对着我，我只看到潮湿披散的黑发，衬得他一截后背在暗处白得发光，腰身收窄，一掌可量，腰上有浅浅的两个腰窝，很……再下一点，是微微隆起的弧度，线条起伏，不是特别妖娆，却令我口干舌燥，心跳如鼓。

“谢灵璧，”我听见自己嗓音沙哑，像有把火在烧，“跑那么远做什么，岸上有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