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等地怀疑每一个人。
有年轻姑娘进来月老庙了,看到我时眼睛一亮。
“别看,”我残忍地说,“我是断袖。”
要从谢灵璧嘴里撬出情报,不是全无办法。
虎贲卫军营位置不算很偏,靠近城北秦岭山脉,一片矮山从那边绵延过来,山势平缓,中有流水汇聚,便成一道瀑布自顶上流泻,工人凿了沟渠,让水流汇入金阙各路水道。
我打着扇子晃过时,谢骏和陈岩等人正在收拾弓箭。天热,好些人都打了赤膊,校场上摆了一溜儿箭靶,围栏里马儿们在饮水吃草。
“你来了。”陈岩上来就搭我的肩。
我拿扇子敲敲他胳膊:“好歹我也是差点娶了相国小姐的人,你就不能表现得敌对点吗?没劲。”
陈岩:“你又不喜欢她。”
“但我断袖啊,万一我喜欢你呢?”
这厮把胳膊放下去了。
嘁。
“真喜欢男人?”陈岩小声道,“阿骏跟我说我还不信。对了,曹铉怎么没跟着?”
“他屁股烂了。”
谢骏闻言大惊:“你连小曹都没放过?”
“滚蛋!我看得上他?”
陈岩把弓递给我:“来赛一局?”
“不了,”我摆手,“来打听点事儿。”
“什么事儿?”
“谢灵璧有喜欢的东西吗?吃的喝的玩的,都行。”
陈岩表情复杂:“你打听他的喜好做什么,难道——”
我打断他:“求人办事。”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谢骏语气新奇,“小侯爷还有求我阿兄的一天?准备啥时候求啊,我们去瞧个热闹。”
我嗤笑:“不熟就不熟,直说不知道就得了,我还忙着去问别人。”
谢骏给我一激,很不服气,正当我以为他要往出抖漏,不想他臂一伸,手一指:“我阿兄在上边儿呢,你直接去问好了!”
瀑布声哗哗作响,临近山脚三丈左右的位置修了个凉亭,亭上有青竹引水自顶浇落,在四面形成水幕,极适合消夏避暑。那些文人常在亭中小聚,做几首酸诗,互相吹捧。
我眯着眼看,水幕内人影绰绰,不知哪个是谢灵璧。
“那不行,”我道,“事以密成,要讨人欢心,当然得趁其不备,否则还有什么意思?”
亭中水幕忽而变小,仿若珠帘滚落,三五文人靠过来,个个面带笑容居高临下地看。
校场上响起口令,马儿出栏了。
这是什么情形?
谢骏差了个小兵去问,那小兵回来道:“上面的先生们说,正好校场骑射,子弟众多,他们弄了个签筒,写上场上俊杰姓名,各自抽签,抽中谁,就为谁品评姿容,若评得不好或者无趣,就得罚酒。”
谢骏大呼:“这不是拿我们当猴戏?!”
小兵:“先生们还说,自然是夸赞为主,不会伤了和气。对了,听闻小侯爷骑射无双,小侯爷的名字也在那签筒中。”
我的扇子摇不动了。
前世我若只是个纨绔,必不至于前呼后拥,追随者众。
论情趣风雅,我不及裕王,论香艳下流,我不及赵大胖子。
皆因我擅兵戈,一手长戟败落名将无数,年轻男子,没人不爱英雄。
哦,谢灵璧可能不。
总之,不是我爹没空教我,是他把我教得太好了。所谓怀璧其罪,前世我被拉上战场,恐怕早在有心人的算计中。这辈子我只打算苟且偷生走避战祸,听到这种鼓动人出风头的事,竟生出藏拙的想法。
过去现眼太多,能藏一点是一点。
“我肚子疼,”我信口编道,“怕是吃坏了,让他们把我除名吧,我不上场。”
没多时来报,名签都混装好了,不便再拆,索性抽出一个倒霉蛋,让他罚酒三杯。
还是你们文人玩得花。
又一时来报,签抽好了,倒霉蛋是谢灵璧。
呵呵。
谢骏幸灾乐祸:“你完了,我阿兄酒量浅,三杯下肚,再想求他?啧啧啧。”
那是,你没见他醉在我怀里的样子,你大伯嘴都气歪了。
陈岩是个好人,主动道:“还樽,你跟我赛一场弓马,我告诉你他喜欢什么。”
我拿起边上的弓掂了掂:“你得输。”
陈岩笑笑:“那可未必。”
弓马是活动靶子,箭靶系了绳子,由旁人在场外拖动,射箭者骑快马来回奔跑,两边皆动,半盏茶的时间里射完十箭为止。
我拈弓搭箭,箭矢呼啸,正中靶心。
听说亭子里整了花样,好事的都过来旁观,不时地往校场传报评点结果。
一会儿说谢骏少年锋锐,势不可当,一会儿说陈岩一表人才,英姿矫健。
陈岩弓马谙熟,这段日子想必下了苦功练习,我与他只剩一箭之差。
最后一箭。
亭中忽然爆出一阵大笑。
场边来报,谢公子说,小侯爷神武,不可以俗语论之,便借用前人言,或可相衬一二。
那孙子说了什么?
他说,萧萧肃肃,爽朗清举,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我一箭射偏,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