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花照云这一次是真的惊讶,她还没开始求呢。
“辞了他,我来教。”
他顿了顿,嗓音有些紧绷,神情却淡淡:“你不愿意?”
“不!”
“我愿意!”
花照云说完红了脸,别过脸不去看他。
裴御看着,眼神变得柔和。
“这就开始吧。”
他将书放在案上:“过来。”
花照云走过去,是一本没有封面的册子,瞧不出是什么书。
除却没有封面,倒同那日裴御递出的册子有些像。
“闲暇时随手整理的,尚可一用。”
他翻开,花照云才瞧见竟是记录侯府近百年亲眷关系的图谱。
条条缕缕,细密而醒目,叫人一眼便能看出深浅远近。
这绝非随手能做出。
她也不点破,只感激地红了眼眶:“大人在朝中殚精竭虑,心中装着的是那些含冤受辱的百姓......我却闹性子同您赌气,说到底我本就是微不足道的,扔在这个府里谁也不会正眼瞧我,只有大人肯替我出头......”
“大人,我是不是很不好?”花照云眼中泪花闪闪,“您是不是再也不想理我了?”
她像一只蹲在脚边乞求抚摸的猫儿,姿态柔顺,小心翼翼试探着他的态度,生怕下一刻就被丢出去。
裴御觉着自己的心被什么轻轻挠了下。
他不习惯这样的目光,下意识向着手腕上的佛珠摸去。
“花氏。”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往后,怀远院你想来就来。”
花照云眼睛亮起来,用力点头:“嗯!”
“大人,您真好!”
“能遇见您,我好欢喜!”
她像一只欢快的小鸟,绕在自己身边叽叽喳喳,热闹而幸福。
他们摒弃了前嫌,她再一次全心地相信自己了。
裴御不自觉弯了弯唇。
一低头,却瞧见她发间那枚银钗。
是裴延送的。
她视若珍宝。
他若无其事移开目光:“河东裴氏起于魏晋,同崔、卢、李、郑世代通婚,族中......”
不知过了多久,秦辰提着鸡汤进了门。
花照云看一眼见底的蜡烛,黯然起身:“忘了大人是不吃外头的东西,我这就带回去......”
“饿了。”
裴御道:“秦辰,替我盛一碗。”
花照云顿时喜笑颜开:“这里面加了党参、茯苓和薏米,我听大人近来食欲不佳特地熬的,用小火吊了一日。”
她迫不及待舀了一勺送到裴御嘴边:“快尝尝!”
裴御一怔,余光中秦辰正大快朵颐,无暇注意这边。
“......大人?大人?是烫了吗?”
她不再黯淡,她又恢复成了那只雀跃的鸟儿,甚至连这过分的亲密都未曾觉出不妥。
这一刻,她眼中炽盛而纯粹的欢喜犹如一团五彩泛光的梦幻泡影,极致的美背后是极致的脆弱。
只要轻轻一戳——
手腕处的佛珠开始发烫,佛祖座下三千弟子围坐莲台齐齐诵经,梵音盖过了他的心跳。
佛说,众生皆苦,苦在执迷。
佛说,众生皆有痴,痴去见清明。
她是芸芸众生。
佛说,她该渡。
他垂下眸,皱着眉,略微僵硬地张开口。
“啊——!”
耳边忽然一声轻呼,花照云飞速收回手。
快到唇边的汤勺转了个个,回到了碗里。
花照云不安地低下头,怯生生道:“大人恕罪。”
她垂下的眼眸中一片晦暗,出口的嗓音却带了浓浓的思恋。
“从前延郎最爱这鸡汤,一时习惯,是我冒犯了。”
裴御面无表情。
视线下移,瞧见她雪白的脖颈,还有......
那支被他摔坏过,又被她精心修补好的素银钗。
他看着那银钗,淡淡道:“无妨。”
花照云似乎松了口气:“这汤冷了,我再给大人盛碗。”
“你先回吧,明日再来。”
裴御顿了顿,嗓音冷淡:“还有——”
花照云抬眸。
“我不是他。”
这一句后,他转身去了内室。
花照云目送他的背影,眼中透出锐利的光,是攻城的将军对土地的势在必得。
方才他若不张嘴,那她要做的,就是想办法让他张嘴。
可他竟张了嘴。
那这汤,就不能轻易地喂到他嘴里去。
甜头给够,也该找点利息。
她要崇拜他,感激他,依赖他,唯独不能让他觉得他是独一无二。
男人么,越不是那个独一无二,就越想要当那个独一无二。
花照云收回目光,回头看见秦辰捧着鸡汤喝。
不由笑道:“慢些喝,这些啊,都是你的呢。”
“啊?公子不要了?”
“是啊。”
他裴御,生来尊贵,少年天才孤高自傲,何曾屈居人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