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寻香默默放下叉在腰间的手。
“妾于睡梦中惊醒,恍惚间以为是贼匪来了......”
花照云抹泪,垂下一截雪白的脖颈:“本是为延郎抄经才来这里,谁知碰上这天大的冤屈,妾身一人不打紧,却不敢辱没裴氏满门,更不敢连累大人清名。”
裴御听着,神情不辨喜怒。
他想起府内关于这位二娘子的传言。
出身商户,生性怯懦,除却一张还算姣好的脸,并无出彩之处。
她能在二弟死后孤身进京,执意守着牌位过一辈子,可见痴心。
说她会对其他男子起心思,甚而下药勾引?
不吝于说山林间的牛马开始吃肉了。
他冷淡道:“若要搜查,需出具文牒。无凭无证口出秽言,是为诽谤,依律——”
“县主要搜,搜便是了。”
花照云打断他:“我本就是卑贱之人,做什么都不打紧。”
她让开身后洞开的房门,望向裴御的眼中泪光盈盈:“大人的清名更重要。”
裴御淡淡看她一眼,瞧不出情绪。
寿春县主冷嗤一声,吩咐丫鬟进屋搜。
她靠近花照云:“以退为进好叫裴大人帮你?只可惜裴大人连声大伯都不许你喊,又岂会将你放在眼里——”
“我的确心怀不轨。”
花照云摇摇头,声音小得只有她二人能听见:“可县主有句话说错了。”
“之所以不喊大伯......”她微微侧过头,几乎要吻上寿春的耳畔,“只是我不愿意。”
寿春县主呼吸一滞。
“你、你承认了?!”
“裴大人,她自己承认了!”
这时,丫鬟一脸沮丧地出来,对着寿春摇了摇头。
“不可能!”寿春豁然看向花照云,“你分明拿了那药,难不成已经得手,叫那狗男人跑了?”
狗男人?
花照云睨一眼站在她身前,满身清寒凌冽的大伯子。
这位要真是狗男人,倒还好办些。
公爹做事不着调,好在她早将那药粉毁了。
“有裴大人这样的君子在,”她笑了下,“哪个不长眼的狗男人敢登堂入室?”
县主肺都要气炸,却也回过味来。
花照云耍了她一道。
纵心有不甘,在裴御明显冷下来的目光中,也只得带人灰溜溜离开。
花照云却道:“县主同延郎青梅竹马,今日误会一场,想来只是为延郎抱不平,妾送送县主。”
不等寿春说什么,先一步抬手,搀住了她。
一行人很快散尽。
寻香正在收拾满地狼藉的屋子,裴御凝神看了片刻,道:“查。”
“啊——!”
一声惊呼,是院落外的莲池有人落水。
他几步赶过去,见到花照云在水里扑腾,而寿春县主和她的丫鬟满脸惊怒站在岸边。
形势一目了然。
寿春猛然意识到什么:“不是我,不是我做的!”
可花照云已经支撑不住,整个人越挣扎越往下沉,眨眼功夫连个头都瞧不见。
寻香赶来,先是一惊,正要跳下去时脑中灵光一闪。
像打开了某种机关,她催命般惊恐道:“快!求求裴大人快救二娘子!奴婢不会凫水!”
裴御紧抿着唇。
那双漆眸静静地审视着水面,没有一丝动容。
见他无动于衷,寻香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嚎。
伴着寿春的叫嚷声,将远处的僧侣都引来。
终于,水面渐渐归于平静时,寒光一闪。
裴御持剑砍向木阑干。
阑干应声断裂。
寻香惊愕一瞬,立刻将将断不断的另一端撞断。
木头入水,她也扑通一声跳下去。
......
主仆二人总算扒着横木爬上岸。
花照云猛咳出几口水,虚弱道:“多、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她被深秋的池水冻得瑟瑟发抖,两行清泪簌簌往下落:“县主、县主说我是自己跳下去的?”
“难道不是?!”寿春怒不可遏,“推你下去我有什么好处!”
“妾同延郎在扬州成婚时并不知您的心意......您说是便是吧。”
花照云暗自咬了咬牙。
知晓裴御是个难啃的骨头,她也没敢下药,却不知他铁石心肠至此。
她早打听清楚了,他是会水的。
可他还是冷眼看着,仿佛溺水的果真是一块木头。
不,不对,木头又怎会溺水?
她还不如一根木头。
不是都说出家人慈悲为怀么。
拖到最后一刻,也不怕她淹死。
花照云心中郁郁,面上愈发凄苦。
要救下母亲,道阻且长。
“花照云,休要污蔑人!”
寿春忍了许久,终于破口大骂:“裴延算个什么东西?本县主一点也不稀罕!他竟然能瞧上你这么个下贱的商户女!活该死在扬州!”
花照云:“县主因爱生恨乃人之常情......”
“两面三刀的无耻东西——”
“住手。”
一声清喝。
花照云耳畔的风声倏地止住,寿春骤抬起的手被生生挡下。
三步外,裴御那张素来淡然的脸上浮现愠色。
“裴延是因公殉身。”
裴御道:“若再有辱损之言,裴某身为言官,又是兄长,必要追究到底。”
池边死寂。
寿春再是胆大,面对裴御此言,也不敢再说什么。
一阵风吹来,池边的木芙蓉花枝乱颤。
花照云穿着湿衣,被这寒风一侵是真站不住了,她惨白着脸戚戚然往裴御身上倒去:“大人......”
“送花氏回去。”
裴御略让开半步,他身旁的侍卫应声拦住她:“二娘子,请。”
花照云心底一沉——
方才那一刻他看过来的眼神,能将人冻住。
是她太过刻意?
不,不对。
寿春跋扈,又同裴延青梅竹马,欺辱她再正常不过,且她也是真站不稳。
何况,今日连番受难,即便他不想同自己这个弟妹有牵扯,即便他再是冷性,也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正想着,眼前一暗。
裴御近在咫尺,修长的身躯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
他手中多出一个火红的披风,正是寿春今日穿着的。
在寿春错愕的目光中,他将那件披风兜头丢了过来。
“回去换身衣裳,来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