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安澜声音带着沙哑,快要哭了的感觉:“能。”
“有人看得见,却视若无睹,有人看不见,却心中明镜,眼睛于人而言不过是身体的点缀,人身体的所有都是点缀,真正能够代表人的是风骨与气节,我爱你,只是因为那是你,我的爱神圣,容不得半点污泥染指,别说你宫安澜眼睛瞎了,腿断了,哪怕你半身埋进土里我还是爱你,我的眼里容不下别人……”
宫安澜听着她的话心中一悸,他抱着她去了床榻上,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热,与他相握的手好像八月酷暑里的太阳灼热。
“上官雁,就这一次。”
上官雁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那个梦里静谧的草原上,海浪不断冲刷着岸上的绿草,微弱的清风萦绕在草原之间。
月亮穿过云雾,鸟儿喊破了喉咙,歌声变得沙哑。
有一双手捧住了雪峰上的雪花瓣,将雪花瓣一点点揉碎,雪山发出长鸣的哭声。
直到云雾散去,月亮不见了踪影,草原上随风摆动的劲草瘫在草原上,原本飘扬的绿草爬在了地上,就像为草原铺上了一层平坦的毛毯,颇有风吹而草低之感。
而到后面,她看到了他渐渐离开,很多人很多人都离她而去……
上官雁从梦中醒来,侧身看着熟睡的宫安澜,她只庆幸,庆幸他还活着。
她穿起外衣,走出了大殿,梧桐将准备好的书给她,在给她之前又问了一遍:“你确定要这么做?有很多方法可以杀死鬼主,你没有必要为此赌上自己的性命,虽然我是剑宗中人,可我师父常说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没有人应该为此付出生命,你明明可以告诉他们,江湖众人围剿鬼主,真的不用做这种违逆天道的事。”
上官雁拿过了那本书:“是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不想做天,看着众生于水火中苦苦挣扎,我不想做地,承载着众生的痛苦,我也不想做刍狗,任人宰割,我要做划破天地的长剑,泯灭恶人,止戈战乱。”
梧桐甚至都不敢看她:“罢了,随你心意,我能做的不多,我写给祭司殿的信迟迟没有回应,你是唯一的机会了,剑宗有令,不到大荒生死存亡之时剑宗人是不能下山的,我无法帮到你,你修炼了剑宗的秘籍,就要做好死的准备,这是最后的一点,我守着你,赶在天亮之前就能成。”
梧桐守着她,一直到快要天亮时,上官雁猛吐了口血,梧桐吓坏了:“怎么会这样?”
“可能我的心不够静,遭到了反噬,没什么大碍,梧桐,答应我,谁都不能说。”
梧桐点头:“不会说的。”
剑宗清音剑法,剑宗宗主谷清音所创,修此剑法要心如止水。
被称为世间最正义的剑法,一切鬼诡术法在它面前形同虚设。
清音剑法的修习者有一个诅咒,若修习了清音剑法,一生一世无情无爱,若有动心,必遭反噬。
上官雁起身,摸了摸梧桐的小脸:“小梧桐,守好清灵山,要是我没能回来,照顾好我阿娘和我的女儿。”
梧桐哽咽应了声好。
上官雁回了大殿,宫安澜正在穿衣,她主动上前替他穿好衣服,他摸着她身上的冷气,问:“你去了外面?”
“我,找梧桐拿了几本书。”
宫安澜没有怀疑。
两个人本来是想策马的,奈何宫安澜身子骨弱,昨夜就听到他咳嗽,上官雁想了想还是决定坐马车,沙城离得不远,他们赶天黑前应该能到。
一路上宫安澜总是扶着额头,上官雁给他倒了杯茶:“裂毒还是没能解?又犯头疼症了?”
宫安澜长嗯了一声,上官雁坐在了他旁边,想要给他按按头,手被他一把抓住:“不用按,不是很疼。”
上官雁不好再说什么,她捂着心口,为什么会这么疼,她靠在后面,连动都不敢动。
上官雁忽然就懂了南宫雪,凝霜剑法与清音剑法本质上是相似的。
只是修习凝霜剑法就要做极致的寒冰,而清音剑法则是平静的水。
所以在南宫雪与司徒珺决裂后南宫雪的剑法与境界大有所为。
在马车行驶到山谷时,他们离沙城还有一段距离,上官雁察觉到了不对劲,她出了马车,拿着曦光剑去了山谷前的竹林里。
在竹林里她放声说:“不必藏了,出来吧。”
上官雁看着眼前的十个人,很是意外:“我上官雁的这条命竟然值得九位阎罗一同来杀,还真的是我的荣幸。”
慕筱看着眼前狂傲的小丫头,心里憋着气:“上官雁,微生尘我们杀不了,你的命我们还是够资格取得,受了一个人的令,特来取你的命。”
上官雁平静的眼眸中看不出一点颜色,阎罗殿分为两派,微生尘一派,九位阎罗一派。
上官雁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看来你们还是不知悔改,我说你们为什么那么反对阎罗殿作为一个江湖正派立于世间,原来你们早就背叛了阎罗殿,我很想知道你们效忠的是谁?”
上官雁看着眼前的九个人,厉鬼阎罗朴鸣,水鬼阎罗墨染,恶鬼阎罗麻血,酒鬼阎罗醉梦,心鬼阎罗惑舞,山鬼阎罗野卯,夜鬼阎罗眼独,邪鬼阎罗讹谬,梦鬼阎罗慕筱。
上官雁取出了剑和鞭:“那便送你们去死吧。”
麻血的声音真的好似吃人的恶鬼,令整个竹林的气息都阴了起来:“好大的口气。”
一时间竹林升起的黑雾让人不敢靠近,上官雁如同饮了酒,有些头晕,酒鬼醉梦早在她刚踏入竹林时便释放了酒气,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醉了。
心鬼惑舞和梦鬼慕筱如同飘荡的鬼魂在她身边游走:“你将会看到你此生最恐惧的事情。”
上官雁拼尽全力地睁眼,看到的是天降大火,惊涛骇浪铺满人世,是真正的水深火热……
她看到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在水深火热中死去,她的心中的痛吞噬着她,苦不堪言。
上官雁划破手掌,让自己尽量保持清醒:“你编织的梦困不住我,我没有心魔,我想救的人我会救,我想让苍生生,它就会生,曦光,破梦!”
云雾散开,强大的光亮让他们睁不开眼,心鬼惑舞看她居然能破开她们的梦,震惊道:“小丫头,你有点东西,难怪那个人要杀你,死在我们梦里的人有很多,你是第三个能走出来的。”
他们一时间涌上,上官雁根本没有招架之力,如果站着的是普通的九个人还好,面前的这九个人杀过无数人,招招致命,不留半点情分,只想让她死。
无奈之下她只好动用禁术,她的手掌蓄力,手边萦绕着黑色的雾气,讹谬很是意外:“江湖禁术,阎罗掌,小姑娘,你知道上一个练这个掌的人是什么下场吗?武脉尽断,久卧病榻,病痛与精神的折磨下痛不欲生,最后自刎于病榻上,尸骨都变黑了,死的会很难看的。”
上官雁并不在意,她还在笑:“杀你们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不学点禁术怎么行呢?我只知道曾经我师父的母亲修炼了阎罗掌,杀死了你们阎罗殿足足十个阎罗,你们上一代的阎罗怎么死的你们难道忘了吗?老了就该颐养天年,把江湖交给年轻一辈的英才,而不是倚老卖老,欺负我们后一辈的人。”
麻血转了转筋骨:“怕什么,一个小丫头的阎罗掌难不成还真能送走我们,微生尘当年跟她一样有天赋,最后还不是落了个重伤的下场,我们九个联手还怕打不过她,简直荒谬!”
“这世间何止荒谬,简直令我叹为观止,不废话了,你们一起上,今日这个竹林走出去的一定是我!”
上官雁的傲气不知随了谁,转剑甩鞭,招招致命。
整个竹林因为他们的打斗,竹子倾倒,原本还繁绿的竹林顷刻间成了一地废竹。
在打斗间墨染的衣袖中掉出了一根发簪,上官雁一眼认出了那根晶莹剔透,如同人间烟水的花簪,上官雁逼近墨染:“我师娘的发簪怎么会在你手上?”
墨染笑得令人反感:“你居然不知道孤烟城的灭城是鬼主与姬明羲共同所灭,骨令之主程修,亦有他的一点手笔,你师娘那等人间绝色我们本想留着做个消遣,她看你师父死了,竟然跟着殉情了,还用寒冰剧毒封住了她的身体,不然你见到的就是另一副景象了。”
上官雁很难想象纪雾窈那么怕疼的人怎么会以这么惨烈的方式殉情:“不可能,我去的时候我师娘她的身上没有寒冰剧毒,你骗我?”
“那不过是她感受到你来了,想要最后再见一见你而已,可怜你这么聪明,居然不知道你师父师娘为你谋划了多少。”
上官雁的思绪有些乱了:“你什么意思?”
墨染把什么都告诉了她:“你师父师娘已经委托李家与纪家,若日后生了变故,倾尽全族之力保全你,可你不妨猜一猜为什么你被围剿的时候纪家和李家为什么没有在场?因为赶去帮你的人全部被截杀在了茵州内,无一人生还。”
上官雁还是不相信,与其说不相信,她更是害怕,不敢相信:“你在胡说。”
朴鸣直摇头:“他没有胡说,你明明应该按照鬼主和姬明羲所计划的那样,嫁给姬明羲,身后所有势力都助他复仇,可你偏偏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不然为什么要对孤烟城和茵州进行围剿,剿杀,说来可笑,没有孤烟城的身份会有你的今日吗?他们夫妇还真是愚蠢,收养了一个害死他们的人。”
上官雁的剑心已经有些不稳了,口中充斥着的血腥味令她作呕:“不会的,茵州虽小,也有近万人的性命,李氏跟纪氏被灭了全族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因为那些人都死了,为了你的愚蠢而赔上了性命,整整一年,茵州的血腥味还弥漫在上空不散,你午夜梦回时难道没有梦见过他们吗?”
上官雁一直觉得他们想让她嫁给姬明羲,不过是看上了他第一世子的身份,想借此来缓和琼昭琼羽的关系与琼羽内部的矛盾,却没想到从一开始就是在为他们的族人谋一条生路。
“不可能。”上官雁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带着极致的恨。
“你自己去茵州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上官雁一招盖过一招:“今日我就让你们把禁术体验个遍,去死吧。”
“孤烟城剑仙所创,烟水怜寂!”
竹林附近的山水应她的召唤而来,与刚刚黑蒙蒙的雾不同的是她的周围升起的烟水,半分是烟,半分是水,柔和的烟与怜寂的水,上官雁眼前浮现了李怜寂与纪雾窈的身影,极致的悲痛让她的剑气更盛,他们节节败退。
“昔日凌云将军所创鞭法惊弦十二式!”
惊弦周围拔地而起的雷影让人心生畏惧,让竹林为之一震,雷中带雨,雨如刃,划破他们的身体。
“孤烟城禁术阎罗掌!”
上官雁的这一掌不再只对一群人,而是只对墨染,她眼中杀意横生:“你不该对我师娘有恶念,哪怕一点我都不允许,该死!”
“孤烟城禁术灭世阵,以血为阵眼,以人为饵,阵中之人,血肉为祭,不死不休!”
尽管九人竭尽全力地想要挣脱出阵法,却依旧被她的内力死死按着无法动弹。
他们的双腿有些血肉模糊,上官雁并不打算停手。
“剑宗禁术清音剑法!我以剑为器,诛尽冷血无情之人!”
野卯简直不敢相信,一个人身上怎么会背负这么多禁术。
他有些不可思议,又带着警告:“你所练之术皆是禁术,今日一战世人就会知道你是一个可怕的怪物,你难道不怕受尽指责吗?”
“指责?我所杀的都是该死之人,我所救的都是无辜之人,世人凭什么指责我,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他们爱指指点点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经历过我的过往,我能保持最基本的善良已经是我最大的退让,但是你们一个都不能活!”
上官雁手中的曦光剑开始不受控制,她尽力压制住她,一个一个杀掉了那些人。
微生尘到时上官雁已经有了走火入魔的征兆,他叹息:“还是来得晚了些。”
“茵州的事是真的?”上官雁撑着最后的一点力气问。
“真的。”
上官雁扔了剑,她有些提不住剑,半跪在地:“那他们死得不冤。”
“终归是我对不住你,心慈手软,没能对他们赶尽杀绝。”话锋一转,“不过你要想清楚了,你所练的都是被江湖所不容的剑法邪术,是会不得善终的,尤其是你准备杀鬼主的清音剑法,他还活着,你却练了这个剑法,你靠近他一次,都是在拿你的生命赌,你越是靠近他,就会越痛苦,反噬会越来越重。”
“不要告诉他。”
微生尘给她疗伤:“姑娘,你还年轻,天下不需要你用命去换。”
“不用我的命,就要用别的命,我本就罪孽深重,害得数万人因我而丧命,那罪恶就该让我亲手去斩断,微生大人,时间过得真快,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时我还只是一个蝼蚁,如今却杀了九大阎罗,还真是惭愧。”上官雁越说,吐血越严重。
在她听到宫安澜的声音时第一反应是拦住他。
她抓住了微生尘的衣袖,疗伤被迫停止,她有些眼晕,说话带着虚弱的气息:“微生前辈,求你,拦住他!”
微生尘给了她一颗药丸:“杳杳……”意识到她并不知道姜汐的小名,于是又改口,“你先疗伤,我拦住他。”
上官雁吃了药丸,开始调整自己的气息……
微生尘转身,在竹林布下了屏障,将宫安澜与尤橘拦在了外面:“两位止步,稍等片刻她就出来了。”
宫安澜听到是微生尘就猜到了拦截他们的人的身份:“应当是九大阎罗在里面?微生前辈,不必拦了,我要进去。”
“我有些话要跟你说,让尤家主进去就行!”
上官雁只说让拦住宫安澜,并没有说要拦住尤橘,微生尘知道尤家人财多,身上带着各种稀有药材与药丸,他这次出来带的药不多,尤橘进去或许对她的伤势有所帮助。
宫安澜还是想进去:“我对微生前辈所说的事不感兴趣。”
“事关姑苏蓝……”
微生尘强行拦住了他,此话一出宫安澜愣在原地,微生尘将一封信带给了他。
“烦请微生前辈念一下信的内容。”宫安澜摸到了信纸,又将信递回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