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扶染开始提取这些兽物的血液,对于病瘟一事终于明晰:“有人将病瘟注入到了兽物体内,让病瘟在兽物体内不断变化,最后形成了一种因人而异的病瘟,这种病瘟会针对不同的人而产生攻击,一击致命。”
凌扶染将陆雁给她的那瓶血拿了出来,滴在了兽物的血液中,发现血液中的黑色不明粘物竟然离奇消失了:“果然,难怪陆姐姐的血能让病瘟化纯,万蛊之毒的融合刚好跟病瘟相生相克。”
宫安澜听懂了凌扶染话中的深意,想到傅淮序近几日的好转,心中涌上不好的念头:“陆雁是不是用她的血救了永安侯爷,你们这些天研究解药用的血根本就不是从牛羊身上取来的,而是她的血?”
“是。陆姐姐说这是唯一的办法,说我如果不答应,她就把她的血能缓解病瘟的事告诉荒州人,你知道的,要是说了,她会死的。”
宫安澜自幼跟温酒在一起,自然懂些医术:“蛊血本身有毒,根本不能直接做药,十碗血里面可能才会化出一碗没有毒的血,你们这是在拿她的命在赌。”
凌扶染甩开了他,一声声质问:“宫安澜,你应该不知道陆姐姐跟荒州是什么关系吧?”
“陆姐姐曾经行军路过荒州,发现荒州民不聊生,民声哀怨,她便与南宫圣女向孤烟城与南疆人请示,自此每年大旱,朝廷拨不来救济时是孤烟城以第一江湖城的名义向其他江湖城征集救济,有南疆作保,向南疆下面的各城征集救济,然后一并送往荒州,不然你以为这么些年琼羽战个不停,荒州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不过她后来出事了,孤烟城出事了,南宫圣女重伤,你以为的太平是有人在替你守着,否则你还没坐稳你的帝位你们的江山就得倒一半,时至今日你还觉得孤烟城只是一个江湖城吗?它的覆灭说到底跟你们皇室脱不了干系,你从孤烟城出发至北洲一行,孤烟城就已经站了立场,他们要扶持你,辅佐你。”
凌扶染仰头,长叹了口气,擦干了眼泪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你派人将安娜雅保护起来,如今荒州的子民需要她,至于解药,我会继续研究,不出两日,就能得到结果。”
在最后要出金矿时,凌扶染心中疼痛难忍,径直向后倒去,一如一年前那般,她觉得自己浑身的筋骨都被打断凿空,为减轻疼痛她掐住自己胳膊的皮肉,试图用一种疼痛掩盖另一种疼痛。
宫安澜更是觉得心中烦恼不安,脑中的神经宛若抽丝剥茧……
凌扶染意识到陆雁可能出事了,她抓着宫安澜的胳膊央求:“陆姐姐出事了。”
如果只有一个人如此,那并不奇怪,可两人的感受都跟一年前一模一样。
没等两人起身,司徒珺就堵在了临近金矿出口的地方。
司徒珺转动手中的笛子,朝凌扶染袭去,宫安澜同时拔剑相向,扶光剑刺向了司徒珺。
一剑一笛,司徒珺被扶光剑擦破了肩头,肩头处有血渗出。
而笛子在宫安澜准备接下时却转了方向,直直穿破了凌扶染的小腹。
凌扶染瞪大眼睛看着自己身上的那处血,扔出了银针,司徒君尽管躲的快,还是中了一阵。
金娜雅拾起地上的弓箭射向了司徒珺,箭射中了他的肩头,司徒珺像是收到了什么命令,转身离开了。
金娜雅想要追出去时司徒珺已经没了踪迹。
凌扶染却口吐鲜血,不省人事。
宫安澜将她背了起来,一如很多年前温酒背着他一样。
那个时候宫安澜觉得只有温酒待他是真心的,而此时他背着凌扶染,更是在履行很多年前他答应过温酒的一个承诺。
温酒说:“殿下,我本来该是药谷传人的,只可惜我志不在此,留在了你父皇身边,我那时就觉得他该当这个帝王,后来他也不负众望,登基为帝,只可惜他在意你母亲,随她而去了,我就跟着你,不过我们药谷下一代传人已经定好了,是我师兄的女儿凌扶染,那丫头虽年龄还小,天赋异禀,如果有一天她来了天都,你要像我保护你一般保护她,药谷传人总是受人忌惮的。”
“温叔,她如果来了天都孤就认她做义妹,等孤登基就让她做公主,给她尊荣。”
年少的许诺在此时正中心头,凌扶染误打误撞来了天都,不仅做了公主,还接替了温酒的位置,成了天下第一医官。
那一夜,永安侯离世,陆雁万念俱灰,凌扶染,沈晞禾身受重伤,宫安澜带来的影卫折了一半,永安军的营帐起了大火,病瘟加重扩散,最令人恐惧的是凌扶染和沈晞禾也有病瘟的症状,荒州陷入了最大的危局。
宫安澜让皎潋抱走了凌扶染,他去了陆雁那里。
江笙和谢南君以及一众傅淮序的亲信都守在陆雁旁边。
江笙想起那年她和谢南君最为没落时,是傅淮序出手搭救。
她与谢南君青梅竹马,却逢家道中落,是傅淮序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后又为他们主婚,是他们的贵人,更是在场很多人的贵人。
江笙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怎么办,永安侯爷死了,永安军怎么办,远在天都等待爱人回去的上官丞相怎么办?等着他的家人怎么办,才刚刚相认的陆雁怎么办。
陆雁就坐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整个人的魂像是被抽走了一般。
江笙上前,半跪在地上,抓住了陆雁的胳膊:“阿雁,我给你包扎伤口好不好?”
陆雁像是没听见般,谢南君见状将药箱递了上来,江笙拿过药敷在了她的手掌上。
陆雁下了狠手,伤口很深,江笙包扎时很小心,生怕弄疼陆雁。
宫安澜到时因为太过紧张,忘记了戴面纱,被军中的将士认了出来:“陛下!”
宫安澜顾不得其他,让他们起身后直奔陆雁,江笙和谢南君退了几步,给宫安澜让出了位置。
宫安澜看着眼前的陆雁,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她有这么脆弱的时候。
想来她当时被围剿时也是这般,她被最亲近之人用剑刺穿身体时也是这般难过,心灰意冷。
宫安澜低下身,半跪在她身前,眼里止不住地心疼:“酒酒。”
陆雁连头都没抬,就一直看着傅淮序,嘴里喃喃自语。
宫安澜靠近她,听清了她的话。
“阿娘怎么办……阿娘那么喜欢阿爹,阿爹死了,阿娘该有多难过,我该怎么告诉她……”
“我明明才刚刚和亲人相认,我明明救好了他,我那么努力地救他,为什么他还是会死。”
“有什么不公平的,我用我的血救我的阿爹我有什么错,为什么要这么咄咄逼人。”
…………
宫安澜将她手上的药帛包好,将她冰冷的双手放在自己手中,一点点捂热。
“真是抱歉,让我的酒酒对尘世又失望了。”
陆雁没说话,她现在听不进去任何话,只是想这么坐着,等待傅淮序醒来。
“谢将军,江姑娘,我阿爹交给诸位了,我想在荒州走一走。”
陆雁起身,行了礼,转身离开了,她宛若浮萍,没了依靠。
傅淮序的尸体被带回了营帐。
宫安澜离陆雁数米远,那天她走遍了荒州,想起了曾在荒州时的许多经历。
陆雁初入军营时傅淮序就知道了她的女子身份,他没有戳破,一直对她照料有加。
荒州之时他的吃食他总会分一半给她,只因他知道陆雁的吃食都给了荒州的可怜人。
他闲暇时会教她用鞭子,她的一身鞭术都是他教的。
那时陆雁觉得可能是看在她师父师娘的面子上才对她格外照顾。
她看荒州地面干涸,想从其他州引水过来,很多人都说不可能,他却赞成她的提议,让永安军替荒州百姓修建改道的水渠。
他会给她堂堂正正与男子比试的机会,从来没有因为她是女子而带有偏见,反而一直告诉军中将领,中朝有过骁勇善战的女将军,教导军中将士莫要对女子从军有所偏见。
他有慈悲之怀,更有君子所为。
他以为他的死亡可以让那些人不再逼迫他的女儿,又或者说他的死亡能为他的妻女换来帝王的怜悯,旧人的同情,和一个生的机会。
可是人心难测,他怎么会笃定她离开后那些人一定会照顾他的妻女。
在那天他就问过陆雁,他说:“阿雁,你想当皇后吗?”
陆雁没有隐瞒,她毫不避讳地说出了她的打算:“想,如果我做皇后,有兵马,有权势,我会让趋炎附势,沽名钓誉的人滚出官员之列,我会对清风明月,风光月霁的君子委以重任,不猜忌,不权衡,不疑人,肃清朝纲,我会让清风落在大荒的每一寸土地上,然后生根发芽,成为苍天大树。”
“如果有一天帝后离心又当如何。”
“不会,我会用我的一生践行我的志向,他若敬我,他就是皇帝,他若昏庸,我若有子嗣,我扶子嗣登基,我临朝听政,我若无所出,立个宫氏宗族的旁支为帝,我还是太后,依旧可以临朝听政,谁是帝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给我足以掌控天下,左右那些人生死的权利。”
陆雁说完后下意识低下了头:“真是抱歉,其实你们不用非要认回我,我也并不准备认祖归宗,亲情血缘于现在的我而言算不得珍贵,我现在只想替孤烟城的亡魂讨回公道,至于最后,我做的事想来太过离经叛道,会惹怒天下人,又或者被天下人所不能理解,最后应该会落得个凄惨下场,这般的我实在配不上你们的忠烈。”
傅淮序摇头,给予了她的所作所为肯定的表态:“评判好人的标准并非在于她的手上有没有鲜血,孤烟城的事实属我们的疏忽,没能想到有人竟然会打下孤烟城,是我们缺少了对孤烟城的关照。”
“孤烟城覆灭,是开始,也是结束,我会让所有的罪恶之人伏诛,以告慰亡灵,我现在的身份刚刚好,沈家小郡主,想要做皇后未尝不能。”
“不够。”傅淮序将手边的茶水一饮而尽,“你的心中没有纯粹,只余仇恨,这样的你即使做了皇后,有朝一日你的野心会吞噬了你,你会忘记最初你的志向,你会不顾及生民,我只能说你没有你母亲的气度,等有一日你能真正了解她,你就会明白她的身上具备一个皇后该有的所有品质,孩子,回天都去,以上官雁的身份嫁入皇室,让你的母亲教导你怎么做一个皇后。沈家已经支离破碎,你只有成为上官雁才能改变这一切,阻止这一切,得到你想要的。”
陆雁知道,上官音的姑姑曾经就是皇后,上官家是出皇后最多的世家,只可惜到了上官音时,她瞧不上那三位皇子,而她中意的也并非皇后之位,而是一开始就是女相之位。
她辅佐宫九渊有一半原因还是慕容凝在宫九渊身边。
传闻北洲公主选谁,谁就是天下之主,慕容凝选了宫九渊,宫九渊就是天下之主。
“阿雁,我和你阿娘一直以你为荣,我们曾经从未盼望你会像今日这般出色,可无论江湖还是朝堂,你做到了年轻一辈中的顶尖,你出生之时我们只是希望你一生平安喜乐,顺遂无忧,你想做皇后,阿爹会帮你,倘若哪天他负了你,哪怕他是帝王,阿爹也一定不让他好过。”傅淮序语重心长,比起从前,话多了几分,陆雁还有些不适应,只是点头回应。
在陆雁长久的沉默中傅淮序鼓足心气问:“阿雁,你告诉阿爹,你钟意他吗?”
陆雁端着碗药送了过去:“这不重要,世间的情爱哪有那么重要,经历过生死我才明白能保住我的只有我手里的剑,侯爷,我是不幸的,我没有你和丞相那般儿时交友,少年重逢,年少夫妻,伉俪情深的姻缘,我如今只想替孤烟城讨一个公道,哪怕这条路不好走。”
傅淮序先将药碗放在了一边,直视着她的眼睛叮咛:“阿爹想告诉你,若世间没有真情,嫁一个钟意你的,比如新的宁国公姜槐。”
“他,与我都是可怜人……”
那日过后傅淮序找了宫安澜,说是要与他对弈。
在对弈前还提出了请求:“陛下,臣若是赢了,不妨答应臣一件事。”
那场对弈傅淮序赢了,不知道是傅淮序棋高一招,还是宫安澜有意相让。
宫安澜将棋子摩挲在手上,问:“侯爷,何事?”
“陛下,娶我的女儿做皇后。”傅淮序直接了当,从中不做一点委婉。
“侯爷想清楚了,只要她入皇室,嫁我为妻,我跟她就是生生世世的夫妻,活着同居皇宫,死后共眠皇陵,再无人能动她分毫。”
“臣当然还有别的要求,永安军归我的女儿,宫字营的兵马依旧归我妻子管,我要你发誓,有生之年,不能废后。至于她如何成皇后,臣自有法子,陛下只需顺应民意即可。”傅淮序说的坦荡,更是自信。
“我宫安澜在此立誓,雁为皇后,有生之年,绝不废后,授她与我同等的尊荣,许她一世繁华,若违此誓,我宫安澜江山不复,帝位倾倒,颠沛流离,无处可归。”
陆雁想起就觉得心痛,而宫安澜想起却是恍然,原来从那个时候傅淮序就没想过活。
他知道如果他和上官音都活着,必会招来灾祸,可若他死了,永安军会誓死效忠陆雁与上官音,看在他的面子上,他父亲以及那些旧臣忠臣会成倾山之势辅佐陆雁为后,保上官音平安。
树大招风,他们夫妇终究活成了世人眼中的刺,只有死一个,死的壮烈,那些人才肯善罢甘休。
傅淮序用他的行为守护着他的妻子。
永安军已经离散的心会因为他的死亡重新铸建起来。
而世人只会把他的妻女奉为忠烈之妻,之女……
陆雁走遍了整个荒州,脸上的鞋不知丢在了哪里,她毫不在意,继续向前走,看着这些苦难的人们,想到刚才的一切。
她究竟是恨,还是怜悯?
她所拯救的苍生黎民还有没有意义?
傅淮序用生命向她诠释着他的忠义,唤醒了她心底最后的一点良知。
无论什么时候,傅淮序的刀锋从来没有对向百姓,哪怕那些人伤害他。
而陆雁当时是想杀了那些人的,可她不能,她的父亲用生命告诉她忠义与慈悲。
她就连想要替他报仇都不知道该找谁……
直到走到一处高山,看着一览荒州的景象,她想跳下去……
她张开双手,向前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