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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金屋藏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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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张传策没少在他面前提起这位学生,只是文敏识人向来不看关系和情面,只认真才实学的本领,所以一直没急着给胡一庭下定论,不过因为敬重张传策的为人,也愿意多给他一些优待和机会。

然而肇川这一仗打完,文敏对这个看似沉静的年轻人,又多了几分不一样的看法。

他的忍耐力非同常人,面对流言蜚语,他无动于衷;面对从文官到武将的艰难转变,他更是坦然受之。文敏在行伍之中待得久了,见过太多文官初至军营时的模样,哭哭啼啼的有,畏畏缩缩的更多,好些的至少也要颓靡上十天半月,可胡一庭全然没有显露出一点不适应,他迅速接纳了自己的新身份,从到北疆的第一天开始,就在积极筹谋下一步的打算。

其次,他的胆识与谋略也令文敏刮目相看。那夜肇川的攻城之战陷入僵局时,是他想出突袭的险招,也是他在众将犹豫时主动请战。且不论他这般举动是否是为了收拢人心,那生死一线的危险,当时却是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他能冷静判断、毅然扛责,已是难事。

这个年轻人,既能在朝堂上力推开海、锐意革新,又能在沙场上迅速立足、树立威信。更难得的是,文敏在他身上,几乎看不到疲态,仿佛他内心无论藏着何种千斤重的心事,却因为十分清楚自己该做什么,而永远不会停下脚步。

聪明的人很多,有魄力的人也不少,但能够摒弃情绪的人,文敏却从来没见过。

面对这样一个天资聪颖、相貌堂堂,却对自己求知若渴的年轻人,谁不想伸手扶一把?文敏也不例外。当然,他心中也另有考量,皇上既然将他安排在自己麾下,又写信嘱咐栽培,若胡一庭真能建功,自然也少不了自己的一份功劳。

此时此刻,不大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人。胡一庭自觉与文敏不太熟悉,只是拘谨地立于一旁。文敏终于抬了抬那始终耷拉着的、刻着两道深痕的嘴角,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幼霜,可知朝廷要我们做什么?”

“收复安远、绥昌、肇川三座城池,重建关宁防线,以使我军据守关外,扬守城之长。”

“不错,”文敏颔首,“如今肇川已经收复,你以为下一步该如何?”

“趁士气正盛,一鼓作气,收复安远、绥昌......”胡一庭话音未落,文敏的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眼中那点微光渐渐沉了下去。

“下官以为不可。”胡一庭忽然又转言。

文敏抱臂,身子向前倾了倾:“为何?”

“苏尔和蔺半年内连失两城,依其心性,必会吸取教训、厉兵秣马。若在此时与群情激愤、蓄势待发的夏军硬碰,我军未必能占上风,况且近来战事连连,将士也多显疲乏之态,不如先据守关内、休养生息......若主动求战,恐招致更猛烈的反扑。”

“不错,”文敏眼角稍稍一垂,目光中流露出赞许,“苏尔和蔺用兵很有一套计谋,在阵型上,夏军总是轮番前进与后退,交替着冲锋陷阵,整支队伍耐心极强;再者听探子说,夏军营中军令严酷、赏罚分明,士兵常常怀着必死之心上战场,我曾率军与刺勒多次交锋,虽各有胜负,但不得不承认,他们十分难缠。”

既然已决心拾起张传策的遗愿,担负起栽培胡一庭的责任,文敏干脆知无不言:“夏军获胜时不会过度追击,战败时队形也毫不混乱,如此战法,自我朝用兵以来,未曾在北疆外族身上见过,虽然近来的几场战事我们都占了上风,但伤亡也极其惨重,所以更不可轻启战端。”

“再者,苏尔和蔺的确是个人物,他不仅推行汉学,还整饬吏法,最重要的是,他十分心狠手辣,当年政变之时,他亲手囚禁了他的父亲、杀了他的长兄,这才夺得了首领之位......”文敏最后深深叹道,“虽然他正式统领夏军与我军对峙不过两年,可我朝军费耗损巨大,边陲满目疮痍。所以此人,绝不可小觑。”

“幼霜,你可知我如今最大的心病是什么?”

胡一庭颔首:“下官不知。”

“是粮道。漕粮运至边疆,因路途遥远、地形复杂,损耗往往过半。”文敏继续说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自古如此。漕粮自中原和江南而来,运往望京关的最快的路径便是取道吉阳,可自去年吉阳失守后,只能改走龙江,此路不仅路途更远,路况也极为崎岖,如今山体滑坡,道路彻底阻断,已非人力所能修复,所以当前最紧迫的,就是必须尽快打通一条可靠的粮道。”

带兵打仗,从来不是想当然的在战场上摇旗呐喊,上至排兵布阵、战略谋划,下至一兵一卒、粮草马匹,甚至天时地利、风雨时令等等,无不需要周密的考量。统帅之职看似威风,然而若无巨细靡遗的掌控力,便难担此重任。

霍昭本没有放耳朵去听墙根儿,但“粮草”这个词甫一冒出,他那颗经商的心突然痒了一下,蹲在椅子上的腿恰巧又在此时抽了起来。

霍昭冷汗涔涔,企图坐回椅面上将腿捋直,没曾想长着四条腿的椅子此时也和他不对付,跟着抽了风,他重心不稳,椅子也跟着摇摇晃晃,最终屋漏偏逢连夜雨,霍昭以一个极其不体面的姿势摔倒在地,砸出哐当一声巨响。

紧接着,他听到里间的门锁传来“咔哒”拧动的声音。

霍昭心道不好,他强忍着疼痛,迅速从地上撑起身子,飞快地拍去衣服上沾染的灰尘,又抬手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几乎是同时,他已挺直背脊,稳稳站定,将叫爹喊娘的疼痛藏在了卓有风度的外表之下。

文敏推开门,手仍按在横于胸前的剑柄上,见里间站着个对自己笑脸盈盈的年轻人,他微微一怔,随即不解地看向胡一庭。

胡一庭倏地跪下:“大帅,此人乃是挚友霍昭。下官擅自将他安置在此,请大帅军法处置。”

解除海禁一事闹得轰轰烈烈,即便远在北疆,文敏也当然听过商督的名字,只不过他向来板着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收剑入鞘,做了个“请”的手势,将霍昭引至外间。

霍昭长长舒了口气,朝胡一庭悄悄努了努嘴,跟着文敏到外间坐下。

“怎么,商督大人是奉了皇上之命,来北疆与刺勒人做生意吗?”文敏话中带刺,又瞥向胡一庭,“幼霜,你也不提前同我说一声,原来你这金屋里还藏着贵客?”

霍昭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说辞,却被文敏这几句直白的话呛得猛地咳嗽起来,胡一庭连忙替他顺着背,这番动静反倒冲淡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

待气息平复,霍昭郑重道:“大帅明鉴。您想必也听说过,我与幼霜是故交,私谊甚笃。此番前来朔方,实因当初听闻他守城生死未卜,心中忧虑难安。谁知赶到京城时他又已北上朔方,我便一路追随,不料他又在肇川负伤......几经周折,在您的地盘上停留多日,却始终未能拜见。实是不该。”

霍昭驰骋商海多年,将那套说体面话的本事修炼得炉火纯青,只见他他语气诚恳,字字熨帖:“一来是大帅军务繁忙,时间宝贵;二来原打算这几日便要启程回杭,若因这点私事叨扰,心有难安。”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见文敏神色已有松动,霍昭最后又轻轻补上一句:“还请大帅体谅,晚辈霍昭孑然一身,能得一知己实属难得,望大帅体恤这份心意,勿要降罪幼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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