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开始收到蓝玉的时候也奇怪于这样一块无价之宝上头竟然雕了幅稚气童趣的简笔画，尽管足够憨态可掬，但总觉得同这般高雅之物不大相称。

不过那时候也没多想，毕竟是别人当作谢礼赠予他的，何况也挺讨喜，他偶尔看看都会不自觉勾起嘴角。

到如今时移事迁，再看这画，他哪里还会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陆时酒看着狐妖那有些呆钝的眼神，一阵风过，他鼻尖翕动着，倏然闻到一股子不甚明显的清苦酒味，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

敢情这画还有写实功能，站在他面前这只原来现在怕是同样也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真是难为他黑灯瞎火还能摸到北辰里自己的居所。

陆时酒叹了口气，练了一整天剑都只觉神清气爽的他忽而感到一阵由内而外的疲惫。

他揉了揉眉心，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就听见狐妖低而缓和的声音。

“我想起来你送我的灯我还没拿走。”

陆时酒静静瞧着他，澄净的月光照着掷玉醉酒后微微泛红的双颊，落进那双宝石般透澈的蓝瞳中，显出几分炽烈的纯真来。

陆时酒直觉此人八成比一年多前那个晚上喝的还要多，真真正正地醉了个彻底，因为那双看向他的眼睛罕见流露出了似乎可以名为“乖巧”的东西。

狐妖看陆时酒好半天都没理会自己，微微蹙眉扁了扁嘴，伸出手拉了下他的衣角，“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陆时酒依旧没言语，一双黑沉的眼默默看着他。

狐妖歪了歪脑袋，指尖忽而亮起荧荧蓝光，他手指向下一压，于是那灵力丝带一般落在地上那副他画了不知多久的“大作”，顺着笔画走势清晰地勾出那只吻着酒坛子仿佛嗜酒如命的小狐狸……以及周围那些个夸张的爱心图样。

一瞬间流光闪动，蓝色的灵力如幽幽萤火点缀其间，从远处望去，他们似乎站在了一个自银河倾落而下的小小星宿，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梦幻。

“你是不是都还没看清我的画？”狐妖翘起嘴角，似乎想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可到底还是没成功压下眉梢眼底藏着的那抹得色，“我画的时候很开心，陆时酒。我拿给你看，你也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陆时酒抬起手指点了点其中一颗荧荧光点，没料到它竟调皮地顺着他手指落在掌心，最终映在他一双墨色深瞳，像在里头点了一盏灯，“我没有难过。掷玉，你醉了。”

狐妖听到这话皱了皱眉，似乎很不高兴，可还不待他说些什么，就又听到陆时酒开口：“你不是来拿灯吗？先随我进来吧。”

陆时酒说着，走上前去打开房门。

被那盏狐狸花灯勾起兴致的狐妖于是很快将方才的不愉快抛之脑后，缀在陆时酒后头乖乖跟着，整张脸肉眼可见地又开心起来，甚至还现出了身后几条蓬松雪白的尾巴和脑袋上透着点儿粉的一双狐耳。

那尾巴很是悠然地扫过陆时酒手腕，又想进一步虚虚缠住他的腰，但被陆时酒不动声色躲开了。

狐妖觉得有些委屈：“你明明最喜欢我的尾巴。”

刚从书架把琉璃灯拿到手上的陆时酒动作一顿，转过身将灯搁在桌案上，看到灯的狐妖一双蓝眸亮晶晶的，立刻便伸出手想去拿，陆时酒却在这时忽而动了动手掌，将这灯往旁侧一推，让他不防间捞了个空。

狐妖抬起双蓝眸幽怨地瞧着他。

陆时酒撑在桌上，同狐妖离得极近，近到他每个动作和微表情都清晰可察，他开口，语声柔缓，带了些不易察觉的诱哄，“掷玉，我问你，我是谁？”

狐妖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问题很奇怪，“你是陆时酒啊，是我的小十九。”同时他的尾巴又不安分地上前，但犹豫几下只是轻轻挠了挠陆时酒撑在桌案的胳膊。

“可我不喜欢你的尾巴，我也……”陆时酒深吸一口气，按在桌面的指节微微颤抖着，“我也不喜欢你。”

狐妖闻言，一双狐狸眼睁得圆圆，几条尾巴萎靡不振地耷拉在地，看过来的眼神让陆时酒觉得心里一阵抽疼。

他小声说：“是我哪里惹你生气了吗？”他一双狐狸眼委委屈屈地瞧着面前的人，“你告诉我好不好？我都会乖乖改掉的，你不要不喜欢我……”

陆时酒不语，直起身来，修长的手指抚过花灯在烛火下流动着光的表面，低垂的眼看不清个中神色，轻声问道：“掷玉，告诉我，这盏灯，你是不是还有同它款式相类似的？”

狐妖本能地感到有些不对劲，他心里认为自己应当感到欢悦——似乎陆时酒想起了什么，想起了和他们有关的过往。但又下意识觉得这种情绪在当下氛围很不合时宜，尽管他此时混沌一团的脑中也搞不明白当下是什么氛围，说不清为何会不合时宜。

于是他觑着陆时酒的脸色，迟缓地点了点头，犹疑道：“都是……你曾经送与我的。”

陆时酒闭了闭眼，又如释重负般想，果然。

他忽然觉得好累好累，像是终于溺在了看不见天光的深海里，浑身上下都被厚重的海水压得透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