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妖闷哼一声，依旧没动，只是搁在他肩上的下巴轻轻蹭了蹭。
陆时酒没料到狐妖竟躲也没躲生生受了这一下，方才的力道他可没留半分余地，八成狐妖胸膛那处吃力点已经是青紫一片了。
他叹了口气，没再试着挣扎，狐妖偏凉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陆时酒就着这个姿势暗自使着力，以让自己尽量不倚靠在那人身上。他低眸看着狐妖环在他腰间骨节分明的手：“修真界里好了成百上千年的道侣一日之间一拍两散的数不胜数。是，我们曾经的确是道侣，但那不意味着现在、将来也都会是。”
“为什么？”狐妖问，沉默片刻又自己答道，“因为我是妖吗？”
狐妖脑袋离他左耳很近，说话时的一吐一息清晰地触碰着他，陆时酒很不适应，那低沉的声线仿佛根注有灵力的琴弦，拨弄得他一颗心总踩不到实处。
陆时酒转头，看到狐妖微微下垂的嘴角，那双深海一样的蓝瞳像是刚下过一场经久阴沉的暴风雨。
分明这张情绪淡薄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陆时酒能感觉到，掷玉此时此刻竟有些委屈，甚至是……不安。相较之下，之前妖界众议会外头逮着他时的那股如有实质般的怒意，在“离分”二字出口一刹短暂复苏了片刻，而今已经如水面上慢慢平静的涟漪一样变得极轻极淡了。
可陆时酒只是看着他，静静道：“是。”
他皱着眉在狐妖臂弯里又挣扎了下，无奈道：“你先放开我，这次我不会突然消失的，我保证。”
狐妖死死盯着他，良久终于在那道不再带有任何情绪的眸光中败下阵来，一点点松开了对他的禁锢。
陆时酒于是在一旁坐下，悄悄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筋骨，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动着：“掷玉，你知道的，我爹娘皆为妖族所害，”他顿了顿，手指压在桌面，一双黑眸微微眯起，“过去的七年间，两千多个日夜里，我无数次幻想过将那妖族剥皮抽骨的场景。我恨妖族……虽不至于要将遇到的所有妖类皆斩于剑下，但我如何能……如何能接受……”
陆时酒垂下眼，没再看掷玉，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如何能接受同一个妖物厮混在一起。”
“对不起，”是我当年没能看顾好你，狐妖这样想着，他伸出手来，想去摸一摸陆时酒的脸，却被陆时酒侧了侧头利落躲开，于是狐妖蜷了蜷五指又放下了，“我替你报仇。”
陆时酒倏然起身，挺拔的腰背绷得很紧，他拿起桌上的蓝玉扔进狐妖怀里，“你不必同我道歉，我也不需要旁人替我报仇。蓝玉今日还与你，从今往后你我二人做个萍水相逢的朋友便好。”
狐妖沉声道：“玉既已送出，便没有再收回的道理。若是它的主人厌了或是不耐烦了，随手找个地方弃了就是，”方才陆时酒话里不知那句刺激了他，狐妖把玉重又搁回桌上，抬头看向他，一双蓝眸里含着危险慑人的冷光，像是原野中锁定猎物的猛兽，盯得陆时酒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当年害你父母的又不是我，你这恨意来得太不讲理，再者过去的事情总该让它过去。陆时酒，和我分开？你想都不要想。”
“这些话你说得倒是轻巧。我若一开始便知道你是妖，断不会同你再有任何不应有的关系，”陆时酒五指紧捏成拳，关节用力到发白颤抖，“自古以来人妖殊途，更遑论我同你们还隔着……”
“呵，人妖殊途？陆时酒，你跟我讲人妖殊途，”狐妖打断了他，直起身子，羽毛一般轻柔地转瞬移至他面前，与他近乎于呼吸相闻。狐妖冰冷的指尖钳制住他的下巴，语气里似是含着寒凉砭骨的风雪，眯起的蓝眸在他眉目与唇瓣间逡巡而过，“我从不相信这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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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吾现在，却觉得这四个字有点儿意思。”狐妖嘴角勾了一个自嘲般的弧度，垂低的眼眸注视着那缕从窗缝里透进来的晨光，被片成大块大块散落的金色。
我在带着点儿寒意的轻雾里伸了个懒腰，松松散散展了展茎叶，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这只困囿于十丈软红尘里的可怜小妖。
噗嗤，可怜小妖，狐界之主若是知道我在心里头这么形容他，不知道会作出什么反应来。
“是啊，但那又如何？”我在熹微晨光下抖了抖叶子，开口道。
狐妖眸光闪动着看向我，我注意到这厮眼眶竟不知何时微微红了些许，在那白皙欺雪的脸上格外显眼。
我的老天爷，这可真是要了命了。我又不是你那小相好，可千万别在我跟前掉眼泪珠子，你平素可是高冷矜贵的九尾狐主，我哪里经受得住这般待遇。
万幸高冷矜贵的九尾狐主险伶伶收拾好了自己破碎的情绪，没真落下泪来。
我松了口气，站在高处看着他，装模作样地挺直了花枝，眼中既是了然也是怜悯，语气里满含阅过千帆的老成：“就算当真有人妖殊途，你能舍得放手？”
狐妖听着，低低笑了几声：“也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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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妖捏着他下巴的力度大到陆时酒觉得骨头都要被这人给生生捏碎，他一双在夜色里漆黑如墨的眼分毫不示弱地回望着，冷声道：“你信或不信，与我何干？你快放开我！”
陆时酒注意到掷玉那双冰冷的眸光在自己唇瓣上停留许久，怔愣片刻后愤愤挥开他的手挣脱开来，不料下一刻又被那人紧紧抱进了怀里。
狐妖低沉的声线一下下敲击着他的耳膜，闷闷顺着二人接触的那块骨骼传进了他心里：“可是陆时酒，我早就已经离不开你了。怎么办？”
陆时酒深吸一口气，抬起膝盖直攻狐妖下身，后者反应极快地避开了，与此同时，陆时酒也终于借此脱开了狐妖的怀抱。
下一秒，陆时酒故技重施，指尖捏着袖子里不知何时拿出来的那件空间法器低声念了个诀，转瞬间便又从狐妖面前消失无踪。
静寂无声的空气里还残存着方才那人的温度，狐妖立在原地，垂下的眼睫掩住双眸。
小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