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淞镇的重建规划图上,不仅考虑了防洪,还增加了利用地热(借鉴了部分纳塔技术)的社区供暖系统雏形,规划说明里引用的可行性研究日期,是五十年前。
欧庇克莱歌剧院在修复内部结构时,工人们发现其复杂的机械和元素导流系统内部,刻着一些微小的、代表不同国家技术贡献的融合徽记,其中一个最新的、代表稻妻精密传感理念抽象化的纹样,日期显示是锁国令解除后不久添加的。
起初,人们只是感激国际友人的无私帮助,赞叹本国技术人员的高效。但渐渐地,当类似的“巧合”越来越多——当某个救命物资通过“跨国应急物流网络”提前送达,当某个重建难题正好能被科学院“早年购买的某国外专利”解决,当孩子们在临时学校读到的、关于各国团结互助的课文,其素材似乎大量取自芙宁娜时代推动的文化交流项目——一种复杂的情绪开始滋生。
茶余饭后,在逐渐立起的新房檐下,人们开始低声交谈:
“听说这次璃月来的船队,手续办得特别快,是因为好多年前就跟咱们签好协议了……”
“我侄子参与修复港口起重机,说里面的核心传动设计,混合了至冬、枫丹和一点稻妻的思路,图纸归档日期是‘神判’之前好几年。”
“多亏了社区中心那时候存着的应急物资和名单,不然我们这片儿损失更大……说起来,当初坚持每个街区都要建这个,投入那么大,还有人反对来着……”
“芙宁娜大人……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她做的那些事,那些看起来有点好高骛远、花钱如流水的合作,难道都是为了今天?”
疑问一旦产生,便如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缓缓晕开。当生活从生存危机过渡到恢复常态,人们有了更多时间去回想、去审视。他们开始意识到,脚下这片快速重新站起来的土地,其深处早已被植入了无数来自远方、也源自那位前水神深谋远虑的“根须”。便利是真切的,愧疚也是。那场在歌剧院里群情激奋的“审判”,在现实重建的映照下,褪去了部分当时自以为的“正义”色彩,显露出更多被灾难恐惧支配下的盲目与苛责。
“我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这样的低语,不再仅限于私人场合,开始出现在逐渐恢复的报纸专栏和市议会讨论的边缘。寻找芙宁娜的微弱呼声,最初或许只是少数人的怀念,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掺杂了越来越多的困惑、求证乃至某种集体性的心理补偿需求。
这样的低语,渐渐汇成一种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民意暗流。最终,一份非正式的“寻人”委托,几经辗转,还是以某种委婉的方式,递到了正在枫丹协助进行一项遗迹清理工作的旅行者荧和派蒙手中。委托没有署名,报酬也含糊其辞,但那种小心翼翼、近乎赎罪般的期待,荧和派蒙感受到了。
“找芙宁娜?”派蒙挠着头,“说起来,从那之后,就真的再也没见过她和许鸢了呢。连纳西妲都说,她们没有回过须弥。”
荧点了点头。她们接下了委托,并非为了报酬,更多的是出于一份朋友间的牵挂,以及一丝好奇。
————
荧和派蒙穿梭在重建中的枫丹,她们无意中成了这场复杂复苏的见证者。
派蒙常常飞来飞去,对比着各地的变化:“哇,璃月的好厉害,这里这么快就搭起临时桥梁了!咦,他们在用的工具,好像和我们在层岩巨渊见过的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是改良过的?”
荧则观察得更细致。她看到:
枫丹的官员在与各国援助团队对接时,使用的术语、流程和文件模板高度标准化,效率远高于通常的国际救灾。这显然是长期深度合作磨合的结果。
那维莱特主持的协调会议,虽然沉重而忙碌,但很少出现因沟通不畅或责任推诿导致的僵局。许多潜在的争议点,似乎早已在那些尘封的协议附录或联合研究备忘录中被预先界定过。
普通市民从最初的绝望麻木,到接受援助的感激,再到如今脸上浮现的、对“为何能如此迅速获得援助”的隐约疑惑。荧能感觉到,一种沉默的、对芙宁娜执政时期“铺张”政策的重新评估,正在民间悄然进行。
她帮助清理废墟,参与物资分发,也在休息时听到人们的窃窃私语。她逐渐拼凑出一个图景:芙宁娜就像一位孤独的园丁,在风雨到来前,不惜成本、忍受非议,在枫丹这棵大树的周围,移植、嫁接了许多来自异域的强健根苗,并悄悄将它们的根系引导着相互缠绕。当暴风雨真的将主干摧折,这些早已深扎土中、彼此扶持的“外来”根系,却成了支撑大树不至彻底倾倒、并能迅速萌发新芽的关键力量。
“她把自己变成了桥梁,甚至变成了养分输送系统本身的一部分,” 荧对派蒙说,“枫丹现在吃的每一口‘援粮’,都或多或少经过她早年铺设的‘管道’。他们享受着她留下的红利,却又曾那样指责她。”
派蒙似懂非懂:“所以……枫丹人其实欠她一个超大的人情,对不对?但他们把她赶走了。”
荧点头,望向远方海面上那些已经修复、重新开始闪烁的“湍流节制塔”灯光。那光芒稳定而执着,如同某种沉默的守护。芙宁娜不在这里,但她的意志、她的布局,却如同这遍布枫丹大地和海域的技术网络一样,无处不在,支撑着这个国度在灾难后的废墟上,以一种令人惊叹的速度重生。
——
于是,一场悄无声息却又遍及枫丹的寻找开始了。
她们询问了刺玫会的娜维娅,娜维娅摇头,眼神有些黯然:“芙宁娜女士……没有联系过我们。壁炉之家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她就像水蒸气一样,消失得很彻底。”
她们拜访了德波大饭店和露泽咖啡厅的老板,老板们回忆说,灾难后不久,似乎有位气质独特的女士来结清了一笔数额不小的长期账户,但之后再无光顾。
她们甚至动用了些“特别”的手段,比如询问地脉的记录(有限而模糊),追踪可能的大型资金流动(发现那笔巨额财富被分散成了无数细流,以各种难以追溯的方式流向了提瓦特各国,甚至包括至冬和纳塔),留意是否有关于“蓝发异色瞳女性与黑发黑眸旅人”的目击报告。
结果令人沮丧。
枫丹廷没有,白淞镇废墟没有,苍晶区没有,露景泉周边没有,甚至连那些偏僻的、风景优美的、适合隐居的茉洁站或厄里那斯深处,都没有可靠的踪迹。
她们仿佛从未离开,又仿佛无处不在。偶尔会有一些似是而非的传闻:有人在蒙德城看见一对气质出众的旅人在天使的馈赠二楼安静品酒,听吟游诗人唱歌;有人在璃月港吃虎岩远远瞥见两个身影在琳琅满目的摊位前挑选不值钱但有趣的小玩意儿;有人在稻妻离岛听说两位外国女士包船去了一些不再锁国后依然冷僻的岛屿,只是为了看某种特殊的海藻开花;还有须弥的冒险家声称,在雨林深处闻到过一阵极其馥郁、绝非普通植物能散发出的花香,转眼却不见人影……
但这些传闻都如风中的蒲公英,无法捕捉,无法证实。
荧和派蒙几乎找遍了枫丹每一寸她们能想到的土地,询问了每一个可能相关的熟人,最终站在沫芒宫前开阔的广场上,望着重新开始喷涌、却似乎少了某种灵动韵律的露景泉,相顾无言。
“她们到底去哪儿了呢?”派蒙飘在空中,有些泄气,“难道真的像玄说的,去‘提瓦特的广阔天地’了?可这也太广阔了吧!”
这也让荧更加确信,芙宁娜的“消失”是彻底而决绝的。她完成了她所能做的一切铺垫,甚至为枫丹规划好了“后芙宁娜时代”的灾难应对蓝图。然后,她抽身离去,将舞台、荣誉、误解乃至迟来的感激,全部留给了这片她曾倾尽所有去守护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