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山体是巨渊矿脉的自然延伸,岩石嶙峋,风化出奇诡的形态,极少有植被,在灰蓝色的天穹下沉默地矗立,宛如守护深渊亦或被深渊侵蚀的巨人遗骸。
攀登绝非易事。没有规整的栈道,只有天然的石缝、风化的落脚点以及偶尔前人留下的粗糙凿痕。许鸢身手矫健,如履平地,却始终保持在芙宁娜上方不远处,不时指点她手脚发力的技巧,如何判断岩石的稳固,如何利用身体重心,如何在看似无路处寻找借力的微小凸起。风很大,卷着砂砾打在脸上,带来粗粝的触感与远方矿坑特有的金属尘息。
“爬山和治理有相通之处,”许鸢的声音混在风里,清晰传来,“都要看清脚下的‘点’是否结实,规划好向上的‘线’,知道何时需要横向移动寻找新的路径,更要时刻意识到整体的‘面’——你所处的山势,你的目标方向。最重要的是,信任你自己的手脚和判断,犹豫和恐惧比光滑的岩壁更让你容易失足。”
芙宁娜咬紧牙关,手指因用力而泛白,靴底小心地试探每一处支撑。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肌肉因持续紧张而酸胀。这不再是优雅的舞台步伐,而是与最原始自然力量的笨拙角力。但奇怪的是,当她全神贯注于下一个落点,当她在许鸢的指引下成功越过一个难点,一种纯粹的、克服困难的成就感便油然而生,暂时驱散了面对庞然巨渊的隐隐畏惧。
她们花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终于爬上一处视野极佳的突出崖顶。狂风在这里更为猛烈,几乎要将人吹倒。芙宁娜紧紧抓住一块稳固的岩石,喘息着,抬起了头。
然后,她怔住了。
眼前并非巨渊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洞口(那还在更下方),而是一片无比壮阔、又无比狰狞的景色。花瓣一样绽开的岩臂探向天空,仿若溺水垂死时的不屈挣扎。绿色,是属于草原的绿色,为它覆上一层温柔的面纱。
巨大的矿坑如同大地上一个无法愈合的疮口,层层叠叠的开采平台、蜿蜒如蛇的废弃道路、斜插入岩壁的巨大机械残骸、以及深不见底的主坑,共同构成了一幅由人力与自然共同书写的、充满暴力与废弃美感的复杂画卷。
更远处,璃月港的方向云雾缭绕,只隐约可见天衡山的轮廓,而近处,绿波荡漾的山峦起伏,色调沉郁,与记忆中蒙德翠绿的原野、须弥浓绿的雨林截然不同。
一种极其强烈的对比与孤绝感,在此刻击中了她。
风声呼啸,仿佛万千矿工亡魂与大地本身的叹息。在这绝对的“高度”、“荒芜”与“生机”面前,个体渺小如尘。
芙宁娜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提瓦特大陆一处著名的“伤痕”边缘,脚下是深不可测的过往:采矿史、战斗史、可能还有更古老的秘密,前方是迷雾重重的港城未来。
“玄,”她松开紧握岩石的手,任由狂风吹拂发丝衣袂,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仿佛是说给自己和这亘古的风听,“在蒙德,在酒庄,在星落湖……我感觉像只被暂时放出笼子的鸟儿,贪婪地呼吸每一口自由的空气,羡慕每一片无垠的天空,甚至……会短暂忘记自己终究要回到那个华丽的笼子里去。”
她停顿,目光从巨渊的疮痍移向更辽远的天际线,那里是璃月港,也仿佛是枫丹的方向。
“但是,站在这里,”她的声音渐渐沉淀,带着一种走过漫漫长路后终于明晰的顿悟,“看着这道大地的伤口,感受着这种沉重的、几乎让人窒息的空旷、生机和历史的压力……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明白。”
她转过身,异色的眼眸在崖顶凛冽的天光下,折射出坚定无比的光芒。
“鸟儿或许有无垠的天空可以向往,可以暂时栖息在任何一枝陌生的树梢。但我,芙宁娜·德·枫丹,我的羽毛或许曾被修剪,我的歌喉或许用于表演,我的翅膀或许沉重……但我的巢,我的根,我血脉里流淌的责任与必须面对的命运,全都系于那片被预言阴影笼罩的、水色氤氲的土地。”
“羡慕天空的鸟儿很容易,”她望向许鸢,脸上浮现出一丝近乎悲壮的、却无比释然的微笑,“但认清自己属于大地,属于那片特定的、需要你去守护甚至拯救的土地,更需要勇气。我或许飞不了那么高,那么远,但我可以……努力成为能为我那片土地,挡住一些风雨的……山。”
不是鸟,是山。
哪怕是一座正在学习如何变得坚固、正在经历风化的、年轻的山。
许鸢静静地听着,眼中掠过激赏,也有一丝复杂的了然。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崖边,与芙宁娜并肩而立,一同俯瞰那壮阔而苍凉的深渊前奏。
风继续吹,将少女的誓言和觉悟,卷向层岩亘古的沉默之中。这一刻的成长,远比任何具体的知识传授,都更为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