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工作。
一个对于祁执来说基于项目严谨性的、绝对正当、无法被轻易拒绝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祁执的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坠了一下,然后开始以一种混乱而沉重的节奏搏动。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那空气进入肺叶,却带着冰碴般的刺痛。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像是电影中的慢动作回放,转过身。
会议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冷清。门口,只剩下琳达还站在那里,手里抱着文件,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担忧和欲言又止的焦虑,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不安地逡巡。
江野站在长桌的另一端,离投影幕布不远的地方,正平静地看着他。夕阳最后的余晖从他侧后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而温暖的光晕,却丝毫未能融化他眼中那种深不见底的、带着明显疲惫感的平静。那平静之下,仿佛蕴藏着风暴过后的废墟,以及废墟之下,依旧未曾熄灭的、等待最终判决的星火。
“好。” 祁执听到自己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响起,简短地给出了回应。他甚至没有力气去组织更复杂的语言。
他对门口满脸担忧的琳达挥了挥手,那是一个明确且不容置疑的“离开”手势。
琳达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在祁执苍白而紧绷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瞥了一眼不远处平静矗立的江野,最终,她还是将所有的担忧和疑问咽了回去,默默地、一步三回头地,带上了会议室厚重的实木门。
“咔哒。”
门锁合拢的轻响,在骤然变得无比空旷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像是一道最终落下的闸门,将内外隔绝,也将他们两人,封锁在了这个只剩下彼此、以及窗外渐渐黯淡下去的暮色的空间里。
偌大的会议室,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夕阳的余晖挣扎着穿透玻璃,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界限模糊的碎片。光柱中,亿万颗尘埃在缓慢地、无声地舞蹈。空气仿佛凝固了,稠密得让人难以呼吸,寂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冲刷的轰鸣,以及……对方那平稳得近乎异常的呼吸声。
江野没有走向他,甚至没有改变站立的姿势。他只是微微转身,绕到会议桌的另一侧,重新开启了已经进入休眠状态的投影仪和设备。机器发出低沉的启动嗡鸣,幕布缓缓降下,幽蓝的启动光芒再次亮起。他熟练地操作着控制器,精准地调出了上午那个令祁执灵魂震颤的、融合了“薛定谔的猫”示意图的算法框架总图。
屏幕上幽蓝偏冷的光,再次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将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勾勒得更加清晰,也让他脸上的神情显得更加莫测,看不出任何属于“江野”个人的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属于技术研讨的专注。
“这里,” 江野抬起手,用激光笔的红点精准地指向屏幕上复杂流程图中的一个关键参数节点,他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进行一场最寻常、最枯燥的技术复盘,“关于量子比特纠缠对的初始相位角设定,我认为必须引入环境退相干因子的实时动态修正模型,否则,在模拟大规模神经信号并行处理时,初始误差会被指数级放大,导致整个框架的稳定性假设从根本上失效……”
他开始了滔滔不绝的讲述,语速平稳,逻辑缜密,用词专业而准确,全部围绕着屏幕上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符号、公式和连线。
他详细阐述着引入修正因子的必要性,比较着几种不同修正模型的优劣,推导着可能带来的计算复杂度变化……一切都严谨、客观、无可挑剔,完全符合一个顶尖技术专家在与合作伙伴进行关键细节确认时应有的姿态。
祁执站在原地,距离江野大约五六米远,隔着宽大的会议桌和弥漫在空气中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寂静。他听着江野用那种极端冷静、极端专业、极端“正常”的语调,平静地叙述着那些关乎项目成败的技术细节,看着屏幕上那只被关在盒子里、既生又死的猫的示意图,在幽蓝的背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蒙住眼睛、带到了悬崖边缘的囚徒,脚下的地面正在一点点松动、碎裂,而那个平静叙述着“地面承重参数”的人,正是即将把他推下去的那个。
他知道,江野根本不是在和他讨论什么狗屁参数设定逻辑!
那些技术细节或许重要,但绝非此刻必须、必须两人独处确认的当务之急!
江野是在用这种极端冷静、极端理性、极端“工作化”的方式,延续着上午那场未完成的通牒。他是在用这种密不透风的技术语言,编织成一张无形的、温柔的、却无比坚韧的网,将他困在原地,逼迫他,面对那个上午被他以沉默回避了的、悬而未决的问题。
他是在无声地追问:
观测已经发生。我剖白了自己。
盒子已经被撬开。我将选择权给了你。
那只猫,在等待你的“观测”后,是生,是死?
你,祁执,到底,选什么?
祁执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急促、浅薄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每一次吸气都无法将足够的氧气送入肺腑,胸口传来一阵阵闷钝的、仿佛被重物压住的疼痛。
他看着江野那副完全沉浸在技术世界中、公事公办、仿佛上午那场灵魂级别的拷问从未发生过的模样,一股混合着巨大委屈、深入骨髓的恐慌、以及被逼至绝境的无名怒火,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熔岩,猛地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封锁,窜上他的心头,灼烧着他的喉咙和眼眶。
他受够了!
受够了这种用理性外衣精心包装的情感猜谜游戏!
受够了这种步步为营、将他所有退路都算计在内的情感逼迫!
受够了眼前这个人总能如此轻易地、用各种他无法完全抗拒的方式,将他井然有序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将他坚守了二十五年的内心法则冲击得支离破碎!
就在江野讲到某个关键公式的推导步骤,准备用电子笔在屏幕的虚拟白板上写下辅助注释的瞬间——
祁执动了。
他猛地几步上前,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在江野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控制器上的书写键的刹那,祁执的手如同捕食的鹰隼般迅疾伸出,一把狠狠夺过了江野手中那支细长的银色电子笔!
动作之突然,力道之猛,甚至带倒了旁边一把原本稳稳摆放着的皮质转椅。沉重的椅子腿刮擦过地毯,又撞在会议桌坚硬的实木桌腿上,发出“砰——哗啦——”一阵刺耳而突兀的巨响,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反复回荡,格外惊心。
江野所有的动作,连同他平稳的叙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他握着控制器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保持着微屈的姿势。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目光从自己空落落的手上,移向近在咫尺的祁执。
两人之间的距离,此刻已不足一米。夕阳最后的余光从侧面窗户射入,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光滑的会议桌面和背后的幕布上,扭曲、交叠,如同两座即将碰撞的山峦。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散尽前的气息,以及一种更加原始、更加危险、一触即发的紧绷张力,仿佛只要一点火星,就能将一切彻底点燃、焚毁。
祁执紧紧攥着那支从他手中夺来的、尚带着对方掌心余温的电子笔,金属的笔身硌得他掌心生疼。他的胸口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而不断欺负,呼吸粗重,每一次吐息都带着灼热的气息。
那双总是清澈冷静、带着理性疏离感的漂亮桃花眼,此刻早已不复往日的平静,里面充满了被逼到悬崖边缘的惊怒、无法掩饰的慌乱、深深的无力感,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却已然氤氲在眼底的、脆弱而湿润的水光。
他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江野,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着,颤抖着,仿佛有千言万语、无数质问、斥责、或是……别的什么,堵在喉咙深处,翻滚着,冲撞着,急于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然而,声带却像是被彻底锈死、锁住,任凭他如何用力,如何挣扎,最终,除了更加粗重破碎的喘息,依旧发不出任何一个有意义的音节。
质问他的步步紧逼?斥责他的不择手段?还是……给出那个悬在半空、让两人都备受煎熬的回答?
他不知道。
他一片混乱。
他只知道,自己快要被眼前这个沉默地、固执地、用尽一切方式逼迫他面对真实的男人彻底逼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