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执收回目光,推了推眼镜:“没有。”
“切,没劲。”雾恩用胳膊肘撞了撞他,“刚接到画廊电话,说我们上次送展的那组《视野》被人订了,对方出的价格……能让你买十个最新款的游戏手柄!真的,我没骗你。”
他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扬了一下:“恭喜。”
“恭喜什么呀,那组画可是我们俩合作的,你负责构思视野图,我负责画,钱得平分。”雾恩凑近他,压低声音,“说真的,祁大少爷,你就不能对钱上点心吗?你知道你银行卡里的数字多到能吓死我吗?”
祁执没接话。对他来说,钱只是数字,是父母每年生日打过来的补偿,是他用两年时间修完双学位、在加拿大创下公司KPI时的附属品,没什么意义。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雾恩还在絮叨下周要去看的画展,祁执偶尔“嗯”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刚才那个楼梯口。江野的眼神……太亮了,亮得像他十六岁打巅峰赛时,凌晨四点窗外突然炸开的烟花,绚烂,却带着点危险的灼热。
“对了,”陈玥萱突然想起什么,“刚才在画廊碰到江野,他就盯着我看了半天,说‘替我向祁执问好’,搞得我一身鸡皮疙瘩。奇奇怪怪的。”
祁执的脚步又停了。“……”
“就……很高,短发,眼神特凶,跟要吃人似的江野”雾恩比划着,“穿黑衣服,手里拿着本医学书,看着像医学院的,但其实不是。根据以往在学校里面查到的资料显示,他不是学医的,他偶尔会去聆听医学院的课,而且是跟心理学有很大关联的那种。”
他沉默了。知道,不熟。但那个名字,还有刚才的眼神……像一块投入死海的石头,虽然没掀起巨浪,却在水底又漾开了一圈圈的涟漪。
回到公寓时,天色已经暗了。祁执把电脑放在书桌上,屏幕亮起的瞬间,弹出一条游戏推送——“巅峰赛新赛季开启,昔日野王‘死海’是否回归?”
他盯着那条推送看了很久,指尖在键盘上敲出“死海”两个字,又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删掉。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香港。
他划开接听键,没说话。
听筒里传来一阵电流声,然后是那个沙哑的声音,和走廊里听到的一模一样:“喂?我是江野。”
祁执的眉峰再次蹙起:“有事?”
“没事。”江野的声音顿了顿,“就是想你了。”
“……”祁执没明白。想我?为什么?
“没事”江野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祁执的记忆里有这个名字。但他在加拿大待了两年,接手家族企业时接触过不少人,商界的,学界的,甚至是一些在暗处游走的势力,可是“江野”这两个字…好像总在他的世界里环绕。
“没事挂了”他说完就要挂电话。
“别”江野的声音突然紧了些,“祁执,十七岁那年,省重点中学的走廊,你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着奥数竞赛的奖状,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阳光照在你头发上,是金棕色的。”
祁执的呼吸猛地一滞。
十七岁。省重点。奥数竞赛。
他好像有点印象。那天他刚拿到全国奥数总决赛的入场券,从教务处出来时,确实在楼梯口被人撞了一下,奖状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看到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边沾着点泥土。他没抬头,说了句“没关系”,然后就走了。
原来,那天站在楼梯口的人,是他。
“你……”祁执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点发紧。
“我跟在你后面,走了三条走廊。"江野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你进了一班的教室,靠窗的位置,放下奖状就开始做题,笔在草稿纸上划的声音,我在走廊都能听见。”
祁执沉默了。他从不是会关注周遭的人,十七岁的世界里只有公式、代码和游戏里的野区,还有亲口承认过自己是傻子的雾恩。他对于“谁在看他”“谁在跟着他”“谁喜欢他”的这类事情,向来有些迟钝。
“……”他不想再聊下去。这些被遗忘的细节被重新提起,让他觉得很不舒服,像有人闯进了他精心封锁的旧时光。
“等下,我知道你想挂电话”江野的声音带着点急切,“明天下午三点,医学院图书馆三楼,我有东西给你。”
“不需要。”
“必须要。”江野的语气突然变得强硬,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祁执,那是我欠你的。”
电话被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像敲在心上的鼓点,一下,又一下。
祁执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夜景。香港的霓虹灯把夜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他记忆里那个乡下的傍晚,弟弟掉进河里时,天边烧得通红的晚霞。
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江野”和“加拿大”。
跳出来的结果很少。一条是三年前的财经新闻,标题是“江野接手北美生物科技公司,成行业最年轻掌舵人”;另一条是十年前的省高考成绩单,理科第二名,名字后面跟着的总分,比当年的他少了三分。
万年老二。
雾恩以前跟他说过,高中时总有女生在背后议论,说“那个万年老二”看他的眼神不对劲,像要把他“拆吃入腹”。
他当时只觉得是无稽之谈,现在想来,那就是江野。